千绘回到宅子的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春天的绵长的雨,细密而持续,打在瓦片上没有声音,只在屋檐边缘聚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味和山茶的淡香。院子里那株山茶花已经全部谢了,花瓣落在青苔上,红色褪成了褐色,被雨水泡软,一踩就碎。
美织子站在厨房里,面前放着两杯水。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千绘的。水已经凉透了,她忘了喝。从隔壁城市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忙——帮千绘把小花和小九安顿好,把客厅的暖桌搬出来,把千绘房间里的被褥换成厚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依然熟练,表情依然平静,和过去每一次有孩子死去之后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做事的间隙会突然停下来,停在水龙头前,停在碗柜前,停在叠到一半的毛巾上。停几秒,然后继续。
千绘坐在檐廊下,抱着小九喂奶。雨从屋檐滴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水帘。小花趴在她膝盖上,用手指在木地板上画圈圈。千绘低头看着小花的手指——那个圆圈画得歪歪扭扭,不太圆,但小花很认真,画完一个再画一个。
“妈妈。”小花抬起头,“小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千绘的手停了一下。奶瓶里的奶液晃了晃,几滴溅在小九的脸上。她用手指轻轻擦掉,然后把小花抱起来放在另一边的膝盖上。
“小月姐姐去很远的地方了。”
“去哪里了?”
“去——”千绘顿住了。她想起小月最后说的话——我会回到妈妈那里。所有的孩子最后都会回到妈妈那里。“去一个有很多姐姐的地方。小雪姐姐也在,小雨姐姐也在。”
“那她们会一起玩吗?”
“会的。”
小花满意地点点头,从千绘膝盖上爬下去,继续在地上画圈圈。她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大圈里面画了三个小圈。可能是妈妈和三个姐姐。可能是随便画的。千绘低头看着那些圈圈,用指尖沿着小花的笔迹描了一遍。她描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和从前每一个抱着新生儿的夜晚一样稳。但她描完第三个圈之后,停下来,没有继续。因为她意识到这些圆圈不管画多少个,最终都会变成鸟巢里的蛋。
美织子端着两杯新泡的热茶走过来,在千绘旁边坐下。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千绘手边,另一杯捧在自己手里,没有喝。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五官。
“千绘。”
“嗯。”
“笼在收拾小月的遗物。她找到一本画画本。小月画的——画了你,画了小星,画了小雪小雨小空小海。最后一张画的是……”
“什么?”
美织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很薄,边角有些磨损,打开后上面是用蜡笔画的画面。画风稚拙,线条歪歪扭扭,但色彩很满。画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鸟巢,巢里坐着一个人——长发,穿着围裙,眼睛是空的。鸟巢周围摆满了蛋,每个蛋上都写着名字。小雪。小雨。小空。小海。小星。小花。小九。还有一个蛋,画在最靠近母亲的位置上,上面写着——小月。
千绘看着这张画,看了很长时间。雨声填满了檐廊下的沉默。
“她什么时候画的。”
“不知道。在画本最后一页。应该是来这里之前。”
千绘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茶还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我不需要怕变成魔女。因为变成魔女之后,所有孩子都还在我身边。”
美织子没有说话。
“但我不怕变成魔女。我怕的是——变成魔女之后,我会继续生。在鸟巢里生,在结界里生。那些蛋,每一个都是我生的。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孩子。我会永远生下去,永远失去下去。永远不会停下来。”
美织子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有力的握,是轻轻的触碰,像握住一只蝴蝶。隔着千绘薄薄的毛衣袖子,她感觉到千绘的手腕很凉。千绘没有抽手,也没有握住。只是任由她握着。
雨声渐渐变小。远处有青蛙在叫——春天了,冬眠的青蛙醒过来了。它们在田埂边叫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檐廊下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小九吸奶时的吞咽声。
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收好的折叠伞。她站在纸门边,看着千绘和美织子并肩坐在檐廊下的背影。从她站的角度,只能看到千绘的侧脸和搭在膝盖上的毛毯一角。她想起小雪死后,自己曾经坐在屋顶上,是美织子递给她一条毛毯。那时候她的心是满的,满到快要爆炸。现在她不坐在屋顶上了。她的心是空的,空到连坐在屋顶上的必要都没有了。
“千绘阿姨。”笼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千绘听到了。
“嗯。”
“小月的那张画——里面没有我。”
千绘转过头看着她。笼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表情看不清,只能看到她手里那把折叠伞被攥得很紧,伞骨在伞面上撑出一道道凸起的纹路。
“可能她觉得我不是你们家的人。”笼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遗憾。”
她转身走开。千绘叫住她。
“笼。”
笼停下。
“小月梦里见到过你的姐姐。雅。她说是雅告诉她的——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了了。”千绘说,“小月从来没见过雅。但她在梦里面看到了。她连雅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