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飞了整整两天。
从隔壁城市一路向北,越过山脉和平原,越过那些在地图上被标注为“未观测区域”的空白地带。时雨坐在莲见背上——莲见不会飞,但她能跳得很高,每一次落地前时雨都会给出方向修正,让她在树冠和岩壁之间找到最精准的落点。秋鹿被笼抓在手里,笔记本电脑收进了背包,只靠能力和笼进行短距离信息同步。小星在最前面开路,光辉凝成的光弹悬浮在身体四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异常。杜若没有跟来。她留在据点里,负责记录所有可能传回来的讯息——她说总得有人在地面上等,万一她们回不来,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秋鹿把所有的数据备份都交给了她,两个人在走廊里交换笔记本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碰了一下手指。
第二天黄昏,她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荒原。不是被开发过的荒地,而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类触碰过的土地。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岩石上刻着风蚀的纹路,没有任何道路,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天空比任何地方都更广阔,也更安静。没有鸟,没有虫鸣,连风声在这里都变得稀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掉了。
但这里不是空的。时雨是第一个感觉到的。她的预判能力在这片荒原上变得不稳定——不是失效,而是回馈的片段断断续续,像是收音机调到了错误的频率,偶尔捕捉到几个字,但永远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她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零点五秒后猛地睁开眼睛。
“在地下。”
“多深?”
“不是深度的问题。是——层。它不是埋在地下,是在现实的夹层里。从这里进不去。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时雨站起来,走到荒原中央一块突起的岩石前。岩石表面光滑得不正常,不像风蚀的产物,更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熔炼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琉璃状外壳。她用指节叩了叩岩面,侧耳听了听回音,然后把双手按在上面,闭上眼睛。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睫毛不停颤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预判能力被她推到了极限——她不是在预判下一秒,而是在预判所有可能的下一秒,然后把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路径。
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小星。那双眼睛里的红肿已经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像是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第一缕不属于月亮的亮光。
“不是钥匙。是共鸣。需要两个人的魔力频率同时达到某个特定波段——和孵化者出现时魔力场的预震频率一致。一个人不够。要一个输出一个接收。输出端的魔力性质必须能覆盖接收端的感知范围。换句话说——需要一个远程打击手,和一个预判者。”
小星走到她旁边。“那就两个人。”
“这不是普通魔力共鸣。两个人的魔力通道一旦打开,可能会直接暴露在孵化者的能量流里。那种能量流——我刚才预判到了一点碎片——不是诅咒,也不是魔力。是比这两者都更原始的东西。直接接触可能会当场魔女化。”
小星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灵魂宝石在手心里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芒很稳定。然后她把手掌握成拳。
“小月挡在我前面两年。现在轮到我了。”
莲见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小星身边。“小星,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同意。”她的声音粗粝而直接,和平时骂人时一模一样。小星侧头看她。
“你说小月挡在你前面。你错了。小月是挡在所有人前面。她的护盾展开的时候,我在左边,秋鹿在右边,时雨在后排,你在最后。她把我们所有人都罩住了,唯独没有罩住自己。”莲见把拳头碰了碰小星的肩膀,力道很轻,和当初在拳击馆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所以,这次不是你替她去。是我们所有人一起进去。盾牌倒了,战队不散。”
时雨看着莲见,嘴唇动了动。她的预判能力让她提前听到了这句话,但在真实的时间里听到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红了。秋鹿站在旁边,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的是小月以前在据点里煮饭时哼的节奏。
笼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队伍最边缘,翅膀半展开,几片旧伤未愈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青光。然后她走到岩石前面,伸出手,把手掌按在琉璃状的石面上。
“时雨。预震频率是多少。”
时雨闭上眼睛计算了几秒,报出一串数字。
“好。”笼转过头看着小星,“你输出,时雨接收。我——”
“你做什么。”小星打断她。
“我当引线。”笼说,“频率匹配需要第三个变量作为基准。你们没见过孵化者本体,但我见过它在我面前穿墙而过,近距离接触过它的魔力场残留。我的身体里有它能量波动的样本——初花教我的修补技术需要识别不同魔力波长的差异。你们的共鸣需要一个校准点,我来当那个点。”
她的语气和讨论明天天气一样平淡。小星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笼说的是对的。这种判断不需要秋鹿的能力来验证——笼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时雨站在岩石前,双手按在石面上开始同步频率。秋鹿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时雨的灵魂宝石感应器实时监测她的魔力波动。莲见站在队伍最外层防止任何外部干扰打断共鸣过程。
小星走到笼面前。“频率匹配的校准。你会暴露在双方魔力流交汇的正中央。”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笼的声音和平时在小星家蹭饭时说我吃饱了一模一样,“但也可能不会。你忘了——我是飞得最快的那只。”
小星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笼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掌心贴着笼的脉搏。“你第一次来宅子的时候,是小雪带你进来的。她说她在结界里捡了你。后来小雪死了。你说你飞不过她。现在校准点是你。你在最前面。”
笼低头看着小星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这只手在战场上发出过无数发光弹,精准地切断了无数使魔,从魔女手中救回了无数队友。现在这只手只是握着她,像一个普通的妹妹握着姐姐的手腕。
“我们家的规矩——最小的那个从来不站最后。”笼说,声音很轻,“小月是最后一道盾,但她永远站在最前面。这次轮到我。”
小星松开手,转身走到时雨旁边。灵魂宝石从手腕上褪下,化成一道淡金色的光缠绕在她右臂上,逐渐凝聚成一柄长弓。不是她平时用来发射光弹的小型魔杖,而是真正完整的、拉开后和肩膀等宽的弓。弓身上流动着淡金色的魔力纹路,和她灵魂宝石里的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