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麻音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上发现美织子不对劲的。
那天没有异常天气,没有魔女警报,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大事。千绘在院子里给小花晾小衣服,小九在婴儿车里啃着玩具。味麻音端着早餐托盘走过走廊,准备给美织子送去——美织子昨晚说头晕,没有吃晚饭就睡了。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战斗太累、连续几天熬夜、或者某个死去的孩子的忌日临近。大家都知道美织子偶尔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通常过一两天就好。
但今天不一样。
味麻音推开美织子房间的纸门时,托盘差点从手里滑落。
美织子坐在窗前,背对着门。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睡衣,不是日常的家居服,而是魔法少女的战斗服。深蓝色的裙摆铺在榻榻米上,上面的魔力纹路还在微微发光。这身战斗服味麻音只见过一次,是美织子带她去第一次魔女讨伐时穿的。之后美织子再也没穿过——她说在家的时候不需要战斗,战斗服太重了。但现在她穿着。而且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过,编成了一条整齐的辫子垂在背后。美织子从来不编辫子——她的头发总是随便扎一下,忙起来的时候直接披着。编辫子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对镜子反复调整松紧。她不是一个会花时间在自己身上的人。
但现在她的辫子编得很完美。每一股头发都分得均匀,发尾用深蓝色的发绳系好,和战斗服的颜色完全一致。
“美织子。”味麻音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美织子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厨房里做饭时一模一样。但味麻音的回声定位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的心跳比正常水平慢了将近三分之一,而且还在持续减速。灵魂宝石深蓝色的光芒变得极其微弱,不是被诅咒污染的灰暗,而是光本身在消散。
“你穿战斗服做什么。”
美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什么。“今天有战斗。今天需要战斗。”
“今天没有魔女警报。情报网没有任何结界报告。”
“不是那种战斗。”美织子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走到房间中央站定。她抬起右手,灵魂宝石在指尖变成了一柄魔杖。杖身细长,颜色和她的灵魂宝石一样深蓝。她握着魔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榻榻米上出现了一道裂口。不是物理的裂口,而是结界的入口。淡金色的光从裂口中涌出来,和魔女结界的入口很像,但没有任何诅咒的气息。
味麻音站了起来。“这是什么。”
“我的结界。”美织子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我练习了很久。从初花死后开始练习。用了很多悲叹之种。我一直在想——那些孩子死在不同的地方。小雪死在千绘怀里,小雨死在战场上,小空死在争执中,小海死在讨伐战,初花死在屠宰场,小月死在隔壁城市。她们每个人死的时候都不在同一个地方。如果有一天我想见她们,我得跑遍整个日本。太远了。所以我把她们的悲叹之种带回来,一颗一颗地研究。每颗种子都残留着她们结界的一小段频率,我把那些频率提取出来,拼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味麻音,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和平时她给每个人盛饭时的微笑一模一样——温和、体贴、带着一点怕麻烦别人的歉意。
“我拼好了。在结界里面。所有人都在。”
味麻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美织子。你说‘所有人都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人。”美织子转身朝结界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如果千绘问起来——告诉她冰箱里有做好的咖喱。微波炉热两分钟就好。不要热太久,鸡翅会老。”
然后她跨进了那道裂口。
味麻音紧跟着冲了进去。
结界内部的景象让她的脚步在入口处定住了。
这是一片巨大的、没有边界的空间。地面是柔软的、半透明的材质,踩上去像踩在榻榻米和云朵之间的某种东西。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来,没有光源,但每一个角落都亮得恰到好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气味——不是线香,不是花草,而是更复杂的、由无数种气味叠加在一起的味道。米饭刚煮熟时的蒸汽味,晒过的被褥的太阳味,剥开的橘子的清甜味,母乳的微腥味,风铃铁片被风吹动时带起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以及山茶花花瓣落在青苔上之后被雨水泡软了的气息。这座结界不需要看到任何细节,光是闻着这些气味,味麻音就知道这里是她们的家——是所有死去的人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那栋大宅,被一只不肯放手的手还原成了永远。
然后她看到了她们。
小雪站在结界中央的一株大树下。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枝叶是半透明的淡青色,从枝头垂下来的不是果实,而是一串串微小的光点,随风轻轻摇晃时发出细碎如风铃的响声。小雪靠在树干上,翅膀半张着,羽毛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她看起来和生前一模一样——齐肩的头发,明亮的眼睛,那种从发梢到脚尖都向外飞扬的天生张扬。看到味麻音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照片里千绘抱着她时拍下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小雪说,“你是音吧。美织子姐姐经常提起你。她说你帮了妈妈很多忙。”
味麻音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不是——”
“死了。我知道。”小雪歪了歪头,“但美织子姐姐把我带回来了。准确地说——她把我的悲叹之种植进了这个结界里,然后用她自己的魔力养着。就像种花一样。每天浇水、施肥、晒太阳。种了好几个月,我就长出来了。”她展开翅膀抖了抖,几片蓝色的羽毛从翼尖飘落,在半空中化作光点消散。“和活着的时候不太一样——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只能待在结界里。但至少能说话,能见到妈妈。”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明亮里掺入了一丝阴影。“能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笼子好小啊’。我死的时候跟妈妈说了这句话。后来我一直后悔。不是后悔那句话——那句话是真的,笼子真的好小。我后悔的是把这句话留给了妈妈,而不是告诉美织子姐姐——告诉她笼子再小也是她给我的家。我没有说谢谢。”
味麻音还没来得及回应,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来。
“她说过了。”
小雨从树后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治疗师外套,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她的表情和传闻中一模一样——温柔的,安静得像是永远不会生气的样子。她走到小雪旁边,用绷带轻轻拍了一下姐姐的翅膀。“在结界里长出来的第一天,她对着美织子姐姐说了三百遍对不起和两百遍谢谢。美织子姐姐说够了够了,她说不够,她欠了好几年的。然后继续说。说到嗓子哑了。”
“我没有说到嗓子哑。”小雪瞪她。
“哑了。后来喝了两碗蜂蜜水。”
两个人拌嘴的样子和千绘描述过的所有姐妹日常完全一致。然后小雨转向味麻音,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一直在照顾妈妈。美织子姐姐说你帮忙带小花和小九。妈妈的第九个孩子——叫小九对吧。妈妈取名字还是和以前一样随便。小空叫小空是因为生她的时候房间空荡荡的,小海叫小海是因为生她的时候窗外在下雨听起来像海浪。”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像在谈论一个还在哺乳期的婴儿,“小九叫小九,大概是因为她不想再取好名字了。”
味麻音没有问她为什么。因为答案不言自明——取了名字就会更爱,更爱就更痛,更痛就更难在下一个孩子死去之后继续喂奶。与其把名字想得太用心,不如用小九。像编号,不像名字,痛会轻一点。
“不止我们。”小雪指了指大树后面更远的地方,“大家都在。”
小空和小海坐在一片浅草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小空的透明冷光和她的魔力本质一样——她整个人在结界里都是微微半透明的,透过她的身体可以看到身后草地上摇曳的野花。小海的粉色魔力让她周围一圈的空气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