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雨后的巷子湿气逼人。老宋的卧室里,窗帘被风吹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试探着,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宋蜷缩在单人沙发里,他本该在药物的作用下进入深度睡眠,但此刻,他的身体却背叛了大脑。那种痉挛并非来自精神的抗拒,而是一种生理上的彻底崩坏。先是呼吸道的堵塞感,像是有细碎的沙砾卡进了肺叶,紧接着是心脏那不规律的跳动,每一声都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胸腔内沉闷地撞击。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的手剧烈地抖动,试图够向桌角的药瓶,却在半空中僵硬成了一种扭曲的姿态。他看见了。在那个被门缝划破的黑暗区域里,有一个高挑的、冷漠的影子正在注视着他。但他没时间去分辨那是幻觉还是现实,死亡的冰冷已经先一步攀上了他的后颈。
“咚!”
那是老宋沉重的身躯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谢微正坐在楼道里的折叠椅上,手里那杯咖啡还没喝完。但那种对危险的本能嗅觉让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弹射而起。他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监控中老宋那张惨白如纸、布满青筋的脸,他的胸腔急速起伏,却换不回半点氧气。
“闻队!”谢微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掠过客厅。
两人几乎同时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屋内没有搏斗的痕迹,只有老宋痛苦地翻滚在地板上,眼球向内翻转,口中无意识地溢出浑浊的涎水。他颈部动脉的跳动极其诡异,快的时候如擂鼓,慢的时候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滞。
闻一舟几乎在谢微破门的同时紧随而至。屋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闻一舟单膝跪地,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迅速翻开老宋的眼皮。那双瞳孔在灯光下失去了原本的神采,先是猛地收缩,继而像两潭死水般向四周扩散。
他顺手抓起掉在老宋手边那个被摔开的塑料药瓶,扫了一眼。那是老宋常吃的普通安眠药,瓶子已经空了,没有任何显眼的异常,被他随手扔回了桌上。
“这不是惊恐发作。”闻一舟的声音沉冷得像在冰窖里淬过。他扣住老宋的脉搏,那里跳动的频率乱得像是一场失控的鼓点,“惊恐时他会尖叫,会试图防御,但他现在……像是生理机能正在被迅速衰竭。”
谢微眉头紧锁:“这状态……不像单纯的心理防线崩塌。”
“送医。”闻一舟一把将老宋从地上捞起,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果断,“立即走紧急通道,不要动用警车警笛,把人活着送过去,他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闻一舟的语气瞬间将混乱的现场定格。没有多余的对话,从决定送医到担架抬出,全程不过三分钟。在疾驰的车辆后座上,闻一舟始终死死盯着老宋那张被冷汗洗过的脸。他绝不允许这个唯一的活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警车呼啸着切开雨幕,将静安楼抛在身后。
市立医院的精神科重症病区(ICU),是一座被无菌白炽灯统治的白色堡垒。那种冷硬的消毒水气味,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两人敏锐的嗅觉中割开了一道裂缝。
“滴,咔哒。”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带有防暴玻璃的电子门在闻一舟面前无情地合上。将老宋推进去后,护士长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这道唯一的边界。她戴着口罩,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疏离与绝对的冷漠。
“警官,你们的人得退出去。”护士长的声音与周围的白色墙壁一样冰冷,“这是精神科封闭病区,大规模警力驻守会引发其他重症患者的极度恐慌。”
闻一舟站在那儿,制服外套上还沾着静安楼的雨水。他看了一眼门后那条深邃的白色走廊,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他刚才的发病毫无征兆,而且身体各项机能的衰竭速度极其反常,我绝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精神崩塌。他不仅是你们的病人,更是我手里唯一的线索,也是暗处那只手必须要除掉的目标。我要四个人接管走廊,两个人贴身看护。”
“不可能。”护士长毫不退让,“这里不是看守所。病区有严格的安保级别,没有双重门禁卡任何人进不去。你们带枪进病房,是对医疗环境的严重破坏。”
“护士长,”闻一舟往前迈了半步,他比对方高出整整一头,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但他死死压制着语气中的火气,试图用理智谈判,“我们面对的是极其危险的对手。我退一步,我不带外勤。撤走武装人员,只留我和副队两个便衣,我们只坐在他的病房门口,绝对不出声。”
“不行。非医护人员不能在重症区走廊逗留,这是卫生局的死规定。即使是家属,这个时间点也只能在外面等。”护士长指了指门外的等候区,“你们待在里面,一旦病人出现突发状况,会严重影响我们医护人员的操作空间。”
闻一舟的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瞬间绷紧了。他习惯了用强硬的手腕撕开突破口,但此刻,面对这面白色的高墙,他的权力、他的焦急,全都被“规定”两个字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那监控。”闻一舟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意硬生生咽进肺里,他第三次退让,“让我的人接驳你们重症区的内部监控网,我要在外面能随时看到他病房里的画面。只要确认他安全,我绝不干涉你们的任何治疗。”
“这更不可能。”护士长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严厉,“精神病区涉及极其敏感的患者隐私,第三方甚至包括警方,在没有正式的法院强制搜查令前,绝对禁止接入院方监控系统。闻队长,他现在的血氧一直在掉,如果您继续在这里为难我、拖延抢救时间,一旦病人猝死,这个责任您来担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冰冷的钉子,死死钉住了闻一舟的死穴。
他可以承担处分,可以承担越界的风险,但他不能拿老宋的命去赌。
闻一舟站在原地,走廊顶部的白炽灯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个雷厉风行的男人死死缠住。他握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颤,最终又一点点松开。
“好。”闻一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野兽被迫蛰伏的压抑,“我遵守你们所有的医疗伦理。但这是我的最低限度,从现在起,他只要离开这扇隔离门去做的任何一项检查,哪怕只是推出去照个CT,都必须有我的人全程贴身跟随。”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只要出了这个隔离区,你们怎么保护是你们的事。”
电子门再次发出一声“咔哒”的锁死声,彻底隔绝了视线。闻一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厚重的防爆玻璃,第一次感到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挫败感。他输给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这座医院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完美规则”。
协商结束后,闻一舟颓然地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那种压抑的湿气依然粘在皮肤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原本凌厉的眉眼此刻锁成了一个死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极其烦躁的沉郁。
谢微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两秒,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停住。
最后只是伸出手,用指节极轻地碰了一下闻一舟垂在身侧的手背。那份指尖的触碰并不热烈,却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安稳感。
闻一舟顿了一下。
“行了。”谢微轻声开口,语调里带了一丝少见的柔和,甚至还有点点玩笑的意思,“你再这样皱下去,眉心的纹路都能夹死蚊子了。你刚才那副样子,像下一秒就要把整个医院都给投诉了。”
闻一舟睁开眼,转过头看他。那一瞬间,他眼里的肃杀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沉静。
“你少贫两句。”闻一舟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烦。”谢微轻笑了下,指尖顺着他的手背滑落,又自然地垂在身侧,“但这地方的规矩就是这样。你已经做到了目前最优的安排。放松点,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