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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淝水悲歌下(第1页)

秦军后阵的突然崩溃让在前线指挥作战的苻融、强永、赵盛之等人猝不及防。后阵的那些州郡兵本就互不统属,有的来自青州,有的来自幽州,有的来自凉州,言语不通,谁也不认识谁。他们只看见别人都在跑,便也跟着跑。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乱,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从几千人变成几万人。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向寿春城方向,希望能进城躲避;有的则在之后往南跑,撞上了正在从淝南往北支援的三万张蚝部伍,把张蚝的阵列也冲了个大乱;有的往西跑沿着官道往苻坚的龙纛方向狂奔。苻融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就这样被朱序和张天锡的几声喊叫给彻底搅烂了。后阵的溃兵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向中军,冲乱了苻融刚刚列好的阵势。那些正在抵抗北府兵的氐人老卒被自己人从背后撞上来,猝不及防之下,阵型顿时大乱。有的被挤倒在地,有的被裹挟着往后跑,有的还在苦苦支撑,却被越来越多的溃兵冲得站不稳脚。“太傅!”慕容屈氏嘶声喊道:“后阵溃了!弟兄们前后都受到冲击!快挡不住了!”苻融回望着后阵那片铺天盖地的溃潮,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慌乱。他转过身,对慕容屈氏厉声道:“传令下去,后阵溃兵任其自去,不必再拦!中军各幢稳住阵脚,先把眼前这股吴军吃掉!待灭了他们,再回头收拾后阵!”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对坡下还在鏖战的中军将士厉声喝道:“大秦的儿郎们!随本公冲下去!灭了这些不知死活的吴人!”苻融亲自率队冲锋,中军的士气陡然振作了不少。那些氐人老卒看见阳平公的大纛从坡上压了下来,纷纷发出震天的呐喊,朝刘牢之和谢琰的几千残兵猛扑过去。谢琰、刘牢之这边已经撑到了极限。他和谢琰身边的北府兵从万余人打到了不足三千人,个个带伤,阵型也早已散乱。刘牢之自己浑身上下不知挨了多少刀矛,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过简单包扎,不再流血了,但又新增添了其他伤口,这些伤口皮肉翻卷着,白惨惨的,看着瘆人,所幸都还不是致命伤。他拄着那杆铁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破风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谢琰比他更惨。他骑的那匹战马已经被秦军的长戟勾倒,他摔在地上,头盔掉了,发髻散了,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几十个亲兵围在他身边,用盾牌组成一道小小的盾墙,拼死护住他。秦军的长矛从盾墙的缝隙里刺进来,每一次刺击都让那盾墙薄一分。“道坚!”谢琰嘶声喊道:“今日你我……怕是要在这殉国了!”刘牢之没有答话。他看着从坡上压下来的那片黑压压的秦军,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苻”字大纛,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死便死!临死之前,再拉几个垫背的!”他挺起铁槊,正要迎上去做最后一搏,侧翼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与秦军的呐喊不同——更整齐,更有力,像是一整支军队同时发出的怒吼。刘牢之猛地转过头去,看见东面的旷野上,黑压压的晋军步卒正以严整的阵列往这边压过来。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是谢玄。谢玄率领的三万北府兵渡河后,按照预定部署自中路压上,接应前锋。他在高坡上望见刘牢之和谢琰被秦军中军围困、情势危急,便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加速前进。他自己则带着五千精兵率先赶到,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到了。“弓弩手!列阵!”谢玄骑在马上,手中令旗一挥。两千弓弩手在缓坡上迅速列成三排。这些北府兵的弓弩手比州郡兵的更加精锐,箭矢又狠又准,一轮齐射之下,秦军中军顿时被射得人仰马翻。那些正在冲锋的秦军士卒被射倒了一大片,有的中箭倒地惨叫,有的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瞬间便倒下了大半。“太傅!侧翼有敌军!”慕容屈氏嘶声喊道。苻融猛地转过头,看见东面那片黑压压的晋军阵列,看见那面“谢”字大纛,面色骤变。他知道,机会已经溜走了。若是刚才没有后阵的溃乱,他早就能把刘牢之和谢琰吃掉了。若是再给他一炷香的工夫,他也能在谢玄赶到之前碾碎眼前这股残兵。可战场上没有若是。“调转阵列!迎击东面之敌!”苻融厉声下令。秦军中军开始艰难地调整阵型。可这谈何容易?他们刚才还在全力向谢琰、刘牢之部冲锋,此刻却要突然分心转向,阵型顿时乱成一团。,!前排的士卒还在往前冲,后排的士卒已经开始往东转,中间的则被两股力量挤得东倒西歪。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密集的箭雨从谢玄的阵列中飞出。千余支箭矢同时升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如暴雨般砸进秦军阵中。那些正在转向的秦军士卒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射穿了喉咙,有人被射中了眼睛,有人被射中了胸口,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苻融骑在马上,正挥舞着佩剑指挥阵列转向。他身边的亲兵们举着盾牌护在他周围,可箭雨太密了,盾牌挡不住所有的箭矢。慕容屈氏守在苻融身侧,用长矛拨开了几支飞来的箭矢,嘶声喊道:“太傅!箭雨太密!快往后撤一撤!”苻融没有答话。他知道此刻不能退,他若退了,中军的阵列便彻底垮了。他咬着牙,继续挥着佩剑,指挥那些还在混乱中的士卒列阵迎敌。刀光剑影间,他那匹战马突然被流矢射中了脖子,惨嘶着人立而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苻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佩剑也脱了手。他挣扎着爬起来,右腿在坠马时扭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仍不肯退。他从地上捡起佩剑,拄着剑,站在乱军之中,继续嘶声指挥。就在这时,又一阵箭雨铺天盖地而来。慕容屈氏看见了那波箭雨。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双臂扑向苻融,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飞来的箭矢。可他终究慢了一步。一支流矢从密集的箭雨中飞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苻融的右肋。箭头从肋下射入,从后背透出。苻融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佩剑跌落在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看肋下那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从箭杆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甲片往下淌,瞬间便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他想站住,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太傅——!”慕容屈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扑到苻融身边,一把扶住苻融正在软倒的身体。苻融的身体很沉,沉得慕容屈氏几乎托不住。血从苻融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慕容屈氏的甲片上,滴在地上,渗进黄土里。苻融仰面躺在慕容屈氏怀里,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上没有云,只有日头惨白地挂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片人间炼狱。“陛……陛下……”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子卿……屈氏……快……快走……莫要管我……”他的眼前开始模糊。恍惚间,他看见了兄长苻坚——不是现在这个须发花白、满眼血丝的兄长,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立志要一统天下的年轻君主。他看见自己和兄长并肩站在长安城头,眺望着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兄长对他说:“博休,有朝一日,朕将与汝南游吴、越,整六师而巡狩,谒虞陵于疑岭,瞻禹穴于会稽,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长江,他终究是看不见了。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眼睛还半睁着,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建康的方向,是长江的方向,是他和兄长心心念念,却再也到不了的地方。“太傅——!”慕容屈氏仰头嘶吼。那声音里满是悲怆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垂死哀鸣。眼泪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滚落,滴在苻融的甲胄上,滴在苻融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上。周围的秦军亲兵看见阳平公倒下,最后一点战意也彻底崩了。有人丢了兵器便往后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中军大纛摇晃了几下,一个亲兵想去扶住旗杆,手还没碰到杆子便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后背,扑倒在地。旗杆轰然倒了下来,那面绣着“苻”字的绛色大纛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慕容屈氏抱着苻融的遗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把苻融背起来,可他的腿在刚才扑救苻融时扭伤了,根本使不上力。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倒在地。溃兵从他们身边涌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决了堤的洪水。“快走……快走……”慕容屈氏抱着苻融的遗体,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可溃兵不管这些。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撞在慕容屈氏身上,把他撞倒在地。他想爬起来,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又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他被踩得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泥土和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近在咫尺的苻融的遗容,凝视着那张他追随了十年的人的脸。,!渐渐地,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便再也不动了。两个人的尸体被溃兵踩进了泥里。那面倒下的“苻”字大纛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踩得稀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那些被血浸透的黄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已倒下了一个帝国的栋梁。戴熙率领一万州郡兵渡河后,原本按照谢玄的部署往北侧徐徐展开,但他却愕然发现秦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当即当机立断,封住了溃兵通往寿春城方向的通道。他的目的很明确,截住那些往寿春方向逃窜的秦军溃兵,不许放走一个。戴熙虽然之前在洛口被王曜打得灰头土脸,可此刻却是憋了一股劲要雪耻。他把一万兵马分成三部:三千人堵在官道正中,三千人埋伏在官道东侧的芦苇荡里,四千人埋伏在官道西侧的乱石坡后面。三部形成一个口袋阵,专等溃兵往里钻。溃兵来得很快。第一批溃兵约有两千余人,是从前阵逃下来的氐人老卒。他们跑得丢盔弃甲,有的连兵器都没了,赤手空拳地沿着官道往寿春方向狂奔。戴熙放过他们的前锋,等这批溃兵全部进入口袋阵后,才下令擂鼓出击。三千步卒从官道正面压了上去,芦苇荡里的三千伏兵从东侧杀出,乱石坡后的四千伏兵从西侧包抄。三面夹击之下,那两千溃兵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有的试图突围,被长矛刺成了筛子;有的跪地求饶,被收缴了兵器押到后方;有的慌不择路跳进了路边的水塘里,被冰冷的塘水冻得浑身痉挛,爬不上岸来,就那么淹死了。第一批溃兵还没收拾干净,第二批、第三批又到了。戴熙杀得性起,干脆不再收降,凡是从官道上跑过来的溃兵,见一个杀一个。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满了秦军的尸体,鲜血把黄土染成了暗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将军!南边又来了大股溃兵!”一个斥候策马跑来,嘶声喊道。戴熙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旷野上,黑压压的溃兵正朝这边涌来,少说也有上万人。那是苻融中军崩溃后逃出来的溃兵,人数众多,虽然已经没了建制,可胜在人多势众,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奶奶的!”戴熙骂了一声:“列阵!列阵!都给老子顶住!放走了一个,老子拿你们是问!”一万州郡兵在官道上排成三道防线。溃兵的人潮撞了上来,第一道防线被冲得摇摇欲坠,几十个州郡兵被溃兵挤倒在地踩成了肉泥。戴熙亲自带着亲兵顶到第一线,挥着环首刀连杀了七八个溃兵,才堪堪稳住阵脚。这场堵截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戴熙的一万人挡住了不下三倍的溃兵,官道上的尸体堆得有半人高,鲜血流成了河。到最后,戴熙自己也挂了彩——左肩被一支流矢射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也顾不上包扎,只把披膊紧了紧,继续指挥作战。桓伊率领的三万州郡兵渡河后,按照谢玄的部署往西南方向展开。他的任务与戴熙不同——他不是去堵截溃兵的,而是去阻击可能从淝南方向赶来增援的秦军。谢玄在战前便判断,秦军在淝南方向还有张蚝这一支重兵,若是这支兵马在正面战场打响后赶来增援,晋军的侧翼便会受到极大威胁。因此他让桓伊往西南方向主动寻找这支秦军,就地阻击,不让其靠近主战场。桓伊将三万兵马分成前后两队:前队一万人,由他亲自率领,走在最前面搜索敌踪;后队两万人,由副将率领,保持阵列稳步推进。三万人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往西南方向行进,号令频传,各部之间的衔接紧密有序。走了约莫七八里,前方斥候忽然策马狂奔而回,嘶声道:“将军!西南方向发现大股秦军!约有三万人马,打着‘张’字旗号,正往这边急行军!”桓伊面色一沉。他知道这是张蚝赶来增援了。若让这三万人马冲到主战场,谢玄、谢琰、刘牢之那边便会两面受敌。“传令!”他骑在马上,手中令旗一挥:“全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长矛手、长戟手居中,刀盾兵护住两翼!就地阻击!”三万州郡兵在旷野上迅速展开阵列。这些州郡兵虽然不如北府兵悍勇,可桓伊平日带兵严谨,操练从不肯马虎,此刻列阵迎敌,倒也井然有序。张蚝率领的三万兵马原本奉令驻守淝南,防备晋军可能从淝南东岸发动的牵制攻势。可当淝水正面战场打响后,他便知道晋军的主力不在淝南,而是在北面。他没有等苻坚的军令,当机立断率部北上,准备增援苻融。他的三万人马沿着淝水西岸的官道急行军,正好与桓伊的三万州郡兵在旷野上撞了个正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两支大军在淝水西岸西南侧的旷野上展开了激战。张蚝一马当先,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持一杆长矛,朝晋军阵列猛扑而来。他身后的并州老卒也个个悍不畏死,跟在主将身后发起了冲锋。桓伊立马在阵中,面色沉凝。他看见秦军冲来,并不慌张,只将手中令旗一挥:“放箭!”数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飞蝗般朝秦军飞去。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士卒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了喉咙,有的被射中了胸口,惨叫声四起。可张蚝毫不退缩,带着亲兵顶着箭雨继续往前冲。他的乌马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前腿,惨嘶着跪倒在地,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拔出腰间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徒步继续往前冲。“并州的儿郎们!随老子杀!”张蚝嘶声吼道。秦军撞上了晋军的阵列。两军在旷野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刀矛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阵线上倒下的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把黄土浸得泥泞不堪。桓伊的指挥极为沉稳。他并不亲自冲阵,而是站在阵中的一处高地上,俯瞰整个战局,用精准的调度把每一支兵力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每当秦军在某处取得突破,晋军的预备队便会及时补上去;每当秦军在某处显出疲态,晋军便会集中兵力往那里施压。张蚝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他的并州老卒虽然悍勇,可晋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又是以逸待劳,怎么也冲不破那道铁壁般的阵列。就在两军鏖战正酣之时,北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声。那声音不是喊杀声,而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惊恐的嘶喊。紧接着,溃兵便涌过来了——先是几十人,接着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上万人。苻融阵亡的消息更是像瘟疫一样在溃兵中传播,每一个听见这个消息的秦军士卒都失去了最后一点战意。张蚝的部下也开始动摇了。后阵的几个幢最先溃散——那些士卒看见北面的友军铺天盖地地涌来,又听见“阳平公阵亡”的喊声,哪里还有战心?有人丢了兵器便跑,有人趁乱脱离了队伍,有人甚至直接倒戈投降了晋军。“站住!都给老子站住!”张蚝嘶声吼道,挥着环首大刀连杀了几个逃兵,可根本没用。溃兵实在太多了,他根本杀不过来。桓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他举起手中令旗,厉声道:“全军压上!追击逃敌!”三万州郡兵发出震天的呐喊,全线压上。张蚝的阵列在溃兵和晋军的双重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垮塌。无奈之下,张蚝只得带着还能收拢的数千残兵且战且退,往西北方向撤去。:()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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