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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淝水悲歌中(第1页)

对岸晋军的渡河速度,比秦军预想的要快得多。谢琰和刘牢之带着前锋最先登岸。他们的战靴踩上西岸滩涂的淤泥时,秦军的殿后部队才刚刚撤出渡口不到一里。滩涂上散落着秦军丢弃的木料、破旧的帐篷、几辆歪倒的辎重车,还有几只被踩烂的草鞋,陷在淤泥里,被河水泡得发胀。更远处,一面不知被谁丢下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旗上绣着的“秦”字已被泥浆糊住了大半,只剩下一角还在风中无力地翻卷着。刘牢之扛着那杆铁槊,浑身湿透,甲片上还在往下滴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那片正在后撤的秦军。那些秦军的队伍已经完全乱了,原本应该列成纵队有序撤退的部伍,此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四处乱窜。有的士卒丢了兵器光着膀子跑,有的扛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杂物。几个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挥着鞭子抽打乱兵,可根本没人听他们的。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旷野上翻滚。刘牢之看了一会儿,赶忙转过头对谢琰喊道:“将军!秦军军阵已乱,正是突击的好时机!”谢琰也登上了西岸。他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冻得他嘴唇发紫。他望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景象,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还在渡河的队伍,犹豫道:“可主力部队还没跟上来,我等这点兵马……”“将军!”刘牢之打断他,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急切:“机不可失!待秦军稳住阵脚,再多兵马也是无用!将军!”他几乎是在吼了,那声音沙哑而暴烈,震得周围的士卒都转过头来看他。谢琰咬着牙,又回头看了一眼淝水,河面上,后队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涉渡,可速度太慢了,要等他们全部渡完,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到那时,秦军早就重新列好了阵势。“也罢!”他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日光下闪着寒芒:“今日便死在这罢!”只见他翻身上马,高举环首刀,对身后已经登岸的北府兵厉声喝道:“众将士,随我突阵!北府兵的儿郎们,随本将杀光秦贼!”已登岸的数千北府兵立时齐声呐喊。他们跟在谢琰和刘牢之身后,朝前方那片混乱的人潮直扑而去。秦军殿后的是强弩将军强永麾下的几个军。这些士卒多是关中的氐人老卒,跟着苻坚打了十几年仗,本不该如此不堪。可他们接到的军令是“后撤待命”,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赶紧脱离战场上,谁也没想到晋军这点人马就敢直接冲阵。当北府兵从河滩上冲上来时,秦军殿后部队的幢主们还在互相争吵——一个幢主说按军令应该往北撤,另一个幢主说军令明明写的是往西撤,第三个幢主则说他根本没接到任何军令。北府兵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到的。刘牢之一马当先,那杆铁槊左挑右刺,接连刺翻了挡在面前的几个秦军队主。槊尖刺穿甲胄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每一次拔出都带着一蓬血雾,溅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铁铠上。他冲进秦军人群中,铁槊横扫,砸翻了一片人,惨叫声和惊呼声轰然炸开。几个秦军士卒举着长矛试图抵挡,可他们连阵型都没列好,矛尖歪歪斜斜地指着他,被他一槊震开,又被他身后的北府兵一拥而上砍翻在地。谢琰带着另一队北府兵从侧翼突入。他穿着一件明光铁铠,手持环首刀,刀法凌厉,一刀劈开一个秦军什长的盾牌,又一刀将那什长砍翻在地,血溅了他一脸。他身后的北府老兵个个如狼似虎,刀盾兵举着盾牌往前推,长矛兵从盾牌的缝隙里往外刺,每一次刺杀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弓弩手跟在后面,箭矢嗖嗖地往秦军人群中飞,秦军士卒挤得太密,几乎每一箭都能射中一个。一个秦军幢主好不容易收拢了百来个溃兵,试图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列阵。他骑在马上,挥着环首刀嘶声喊道:“列阵!列阵!都他娘的别跑了!拦住吴贼!”可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吞没,根本传不出去。有几个士卒踉跄着停在他身边,刚举起盾牌,便被冲上来的北府兵一刀砍翻。那幢主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要跑,被刘牢之从后面追上来一槊刺穿后心,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秦军殿后部队的抵抗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便彻底瓦解了。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那些侥幸逃出去的溃兵像受惊的野马一样往后方狂奔,一边跑一边喊:“吴军杀过来了!吴军杀过来了!”他们的喊声像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后面还在列阵的秦军部伍听见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又看见成群的溃兵从前面涌来,便开始有人动摇,有人丢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趁乱脱离队伍往两边逃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混乱像瘟疫一样在秦军阵中迅速蔓延。苻融驻马在淝水西岸中段缓坡上的一处高地,身前身后簇拥着两万兵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关中老卒。听见前阵传来的喧哗声陡然加剧,他便知道出事了。“太傅!吴军已登岸,正在冲击我军前队!”慕容屈氏策马从前方狂奔而来,马匹跑得口吐白沫,他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强将军的人马已经被冲散了!”苻融面色一沉,却没有慌乱。他虽直接冲阵的次数不多,却也是久寄鞍马,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数千晋军前锋,能翻起什么浪来?只要稳住阵脚,等他后续人马压上去,那些登岸的晋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传令,中军各路人马就地列阵,不得再妄动!”他拔出佩剑,声音沉稳:“左右两翼往中间靠拢,弓弩手在前,长矛手、长戟手居中,刀盾兵护住后阵和两翼,骑兵在两翼策应。让前队的溃兵从中军两侧绕过去,不许冲击本阵。有敢冲阵者,杀无赦!”号角声在缓坡上响起,呜呜咽咽的,在喧嚣的战场上格外清晰。苻融身旁的传令兵策马往各处传令,亲兵们举起大纛,那面绣着“苻”字的绛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秦军的溃势居然真的被止住了。苻融的军令传下去之后,中军的十几个军迅速在原地列成了阵势。这些军多是关中的氐人老卒,是秦军中最精锐的腹心部众,平时待遇最好,操练有素,此刻虽然也被前方的溃兵冲击了一阵,却仍能维持住阵型。弓弩手在阵前排成三列,长矛手、长戟手居中,刀盾兵护住后阵和两翼,轻骑兵在四周游弋。那些从前阵逃下来的溃兵被引导着从中军两侧绕过去,不敢冲撞中军的阵势。有些不识相的溃兵直直撞向中军阵列,当即便被弓弩手当场射杀,尸体倒在阵前,后面的人便不敢再往这边跑了。谢琰和刘牢之带着北府兵追到缓坡下时,迎面便撞上了这道铁壁般的阵列。秦军弓弩手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嗖嗖嗖地落在北府兵阵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北府兵中箭倒地,有的被射中面门当场毙命,有的被射中腿脚倒在地上惨叫。刘牢之举着铁槊拨开几支飞来的箭矢,肩头却还是中了一箭,箭簇嵌进甲片的缝隙里,入肉不深,却也疼得他龇了龇牙。他一把将箭杆折断,厉声道:“不要停!冲上去!跟秦狗近身肉搏,他们的弓弩便没用了!”北府兵不愧是天下精锐。这些老兵打了多年的仗,知道面对弓弩手时最忌犹豫停顿,越停死得越快,越冲反而越有活路。他们顶着箭雨往上冲,刀盾兵举着盾牌跑在最前面,盾面上钉满了箭矢,密密麻麻的,人也被箭矢的冲击力撞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个退缩的。冲到五十步时,秦军的第二排弓弩手放箭,又有几十个北府兵中箭倒地,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冲到三十步时,秦军的第三排弓弩手放箭,北府兵又倒下了一批,可活着的已经能看清秦军弓弩手的面孔了。“杀!”刘牢之一声暴喝,率先撞进了秦军的阵列。他那杆铁槊横扫过去,当场将两个弓弩手砸得飞了出去,摔在后面的长矛手身上,砸倒了一片。秦军的弓弩手丢下弓弩拔出腰间的环首刀迎战,可他们哪里是刘牢之这等猛人的对手?被他一槊一个,接连刺翻了五六人。谢琰紧随其后杀入阵中,环首刀左右劈砍,刀刀见血。可秦军的阵列很厚,不是那么容易凿穿的。弓弩手倒下了,后面的长矛手、长戟手便顶了上来,一排排矛尖、戟尖齐刷刷地刺来,北府兵虽然勇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刘牢之冲得太深,四面都是秦军的长矛,他挥着铁槊左格右挡,甲胄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挨了一矛,皮肉翻着,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淌。身边的北府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是被长矛刺穿了胸口,有的是被长戟勾住了脚踝拖倒在地然后被乱刀砍死,有的中了箭矢仍在拼死搏杀直到流干了血。谢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头盔被一矛挑掉了,发髻散开,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带着几百个亲兵在秦军阵中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那道矛墙和戟墙。苻融在高处望着坡下的战况,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些登岸的晋军虽然悍勇,可终究人数太少,撑不了多久。只要再过一炷香,等自己稳住阵脚,缓过劲儿来,后续人马压上去,便能将这些胆大妄为的吴儿尽数歼灭。“传令,让两翼的骑兵准备出击。”他转过身,对慕容屈氏道:“待吴军力竭之时,从侧翼包抄过去,截断他们与后续吴兵的联系,一个都不能放走!”,!慕容屈氏叉手应了,正要策马去传令,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声。那声音不是喊杀声,也不是刀兵撞击声,而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惊恐的嘶喊,混在一起,排山倒海,像是天塌了一样。苻融猛地转过身去,望向后阵。他看见后阵那些原本列得好好的队伍,忽然像雪崩一样垮掉了。旗帜倒伏,人潮奔涌,无数士卒丢下兵器往后跑,互相践踏,互相推搡,惨叫声、哭喊声、惊叫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在旷野上翻滚。“怎么回事?!”苻融厉声问道。没有人回答他。慕容屈氏也愣住了,握着缰绳的手僵在半空。周围的亲兵们面面相觑,面色惨白,谁也说不清后阵究竟发生了什么。后阵的混乱是朱序和张天锡搅起来的。他们两人一直策马立在秦军后阵的一处缓坡上,身后跟着各自数百心腹亲兵。从前阵传来喊杀声开始,朱序便一直在观察战场的态势。他看见苻融的军令下去之后,中军的阵列竟稳住了,溃兵被引到了两侧并逐渐重新组织起来,晋军前锋被挡在了坡下。照这样打下去,刘牢之和谢琰那点人马迟早要被吃掉。“苻融果然非等闲之辈。”朱序低声对张天锡道:“你看,前阵的局面已经被他稳住了。王师冲不过去,后续主力大军还没渡完河。再拖下去,这支人马只怕凶多吉少。”张天锡捻着胡须,那张圆润的脸上露出焦虑:“那怎么办?你我也不能干看着啊。若是王师败了,咱们这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朱序沉默了片刻。他望了望前方坡下正在鏖战的刘牢之和谢琰,又望了望后方那些正在重新列阵的秦军部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事到如今,只有豁出去了。”他拨转马头,忽然扬起马鞭,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不好了!吴军杀过来了!我军败了!大家快逃呀!”那声音又尖又细,却穿透力极强,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开,像一把刀子刮在铁皮上。周围的秦军士卒本就被前方的喧哗声吓得心里发毛,听他这么一喊,纷纷转过头来看他。张天锡愣了一下,但很快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喊起来:“快逃呀!吴军杀过来了!前军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两个人身后的七八百亲兵,都是他们以前的心腹旧部,当即也心照不宣地跟着呐喊:“败了!败了!吴军杀过来了!大家快逃啊!”后阵这些部伍多是临时从各郡征调来的州郡兵,战斗力和意志力本就不如中军的氐人老卒,士气也低,听见有人喊“败了”,又看见前方不断有溃兵涌来,便开始有人动摇。一个年轻士卒握着长矛的手抖得厉害,忽然丢下长矛便往后跑。他这一跑,旁边的几个士卒也跟着跑。一什跑了,一队便乱了;一队乱了,一幢便垮了;一幢垮了,整个后阵便像瘟疫蔓延一样轰然倒塌。:()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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