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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出路(第1页)

上世纪六十年代,父亲到了上学的年纪。那时中国农村孩子的求学状况,与如今相比有着天壤之别,整体条件极为艰苦,教育资源也极度匮乏。农村地区普遍没有正规的小学,很多村子只设有简易的“村小”(村级小学),有的甚至需要几个村子共用一所学校。孩子们为了求学,常常要走几里甚至十几里的山路,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寒冬腊月,天还没亮就要踏着晨霜出门;盛夏酷暑,顶着烈日奔波在求学路上,等到放学回家时,天色早已漆黑。

当时的学校,大多是借用村里的祠堂、庙宇或是废弃的民房改造而成,简陋得难以想象。窗户没有玻璃,只能用塑料布或旧报纸糊起来挡风;一到冬天,寒风就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孩子们手脚发麻;夏天遇到下雨天,屋顶漏雨,课桌上到处都是水渍,孩子们只能挤在没雨的角落听课。课桌更是参差不齐,有的是破旧的木桌,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拼凑而成,不少孩子还得自带小板凳上学。黑板是一块刷了墨汁的木板,粉笔则是极度稀缺的物品,老师常常把断得只剩一小截的粉笔头绑在竹片上,继续书写授课,丝毫不敢浪费。

课本由国家统一发行,但数量远远满足不了需求,常常是几届学生传着用,一本课本翻到书角卷边、字迹模糊,甚至缺页少章也舍不得丢弃。作业本更是奢侈物,孩子们大多用旧报纸、过期挂历纸订成本子,字迹写得密密麻麻,正面写完写反面。那时铅笔尚未在农村普及,孩子们大多用鹅翅膀上的大羽毛蘸水写字,没有现成的墨水,就把木炭磨成粉,加水调成黑汁当作墨水;还有些孩子连这样的“笔”和“墨水”都买不起,就用木棍在地上练字,或是用树枝蘸着河水在石板上书写。毛笔、铅笔在当时的农村堪称奢侈品,极少能见到。父亲曾亲手用狗毛加上竹管做了一支毛笔,那支简陋的毛笔,成了他当时最珍贵的宝贝,走到哪里都格外自豪。

尽管当时国家已经提出“普及初等教育”的号召,但在六十年代的农村,真正能完整读完小学的孩子还不足一半。很多农村孩子因为家庭贫困,早早就要帮家里干农活、照顾弟妹,根本没有机会走进校园。其中,女孩的上学率更低,受“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的传统观念影响,很多女孩小小年纪就辍学在家,早婚早嫁的现象十分普遍。六十年代中后期,也有部分农村学校坚持“半工半读”的模式,让孩子们一边学习文化知识,一边参与种地、修水利等生产劳动,践行“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理念。当时俗称“扫盲班”。

小学毕业之后,能顺利升入初中的孩子不足10%,绝大多数孩子只能告别校园,回到家里务农,早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当时的初中大多设在公社(如今的乡镇)所在地,距离各村更远,上学的路费和学费也更高,很多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受这样的时代条件影响,父亲几兄妹的求学之路也各有不同——只有父亲读书多一些,顺利上完了初中,其余的兄妹有的只上了几学期扫盲班,仅能完成简单的计算、写下自己的名字;三叔则一天书都没读过,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了,小姑由于出生较晚,出生在70年代,条件稍微较好,也顺利读完初中。在当时的农村,父亲这样能读完初中的,已经算是名副其实的“高才生”,既能写信与人互通消息,也能读懂报纸了解外面的世界。至于高中,在当时的农村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整个村子里,能考上高中的孩子更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

学业落幕之时,随之而来的便是生计的考量——工作,本就是贯穿古今的生存规律,无论身处哪个时代,皆是如此。我们如今也不例外,读完书总要找一份事做,养家糊口、安身立命。只不过相较于过去,现在的条件好了,我们得以接受更优质、更系统的教育,也因此延长了读书学习的时光,有了更充足的积累去面对往后的工作与生活。更难得的是,随着社会的发展,我们的就业机会也更多、更广泛,选择的空间也更大。而父亲的年代,或许还没有“就业”这一说,对他们而言,那不是选择一份工作,而是为“生计”奔波,核心不过是如何活下去、吃得饱一点,再努力让日子过得好一点。

60年代到70年代的中国社会,城乡二元结构壁垒分明,城镇居民的生活与工作高度组织化。城镇青年除了参军入伍这一光荣选择外,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是最主要的出路,进入国营工厂(如纺织厂、机械厂)、商店、邮局、银行或公共服务部门(如学校、医院)成为职工,捧上“铁饭碗”,生活有十足的保障。

而农村青年的出路则要狭窄得多,仅有少数几条“独木桥”。

首选参军入伍,进入部队锻炼,这是当时农村青年跳出农门最稳妥的路径,参军入伍有以下几个好处:

首先是社会身份与家庭地位提升。入伍后家庭被认定为“军属”,在村里享有较高荣誉,逢年过节常受优待;在部队提干实现“鲤鱼跃农门”,一旦成为军官,可转为“商品粮”户口,获得稳定工作;即使未提干,表现优秀可转为志愿兵,退役后可分配到城里工作、落户,彻底脱离农村身份?。

其次是如果未能提干,安置政策优于城市兵预期,退役返乡后更易被推选为村干部或参与乡村建设。到了80年代,周边村书记、社长基本都是退伍军人。

还有当了兵生存、生活条件改善。当时农村家庭普遍存在粮食短缺问题,而部队实行“管够”的供应制度,主食和荤菜充足,能有效解决温饱。军装、解放鞋等日常军用物资在农村被视为最体面的衣物——那时农村群众多穿自家缝制的土布衣裳,衣服打补丁是常态,能拥有一套军装(即便为旧军装),也需要极强的人脉关系或特殊机遇,许多农村家庭会将其当作珍藏,仅在结婚、过年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穿,这不仅具备实用价值,更是社会地位与时代认同的体现。解放鞋凭借耐磨、防滑、耐穿的特性,成为农村理想的劳作鞋,更是生产劳动中的“硬通货”,即便半个多世纪过去,如今仍在大量体力劳作场所广泛使用。我记得以前四川电视台有个节目叫《幸福耙耳朵》,里面有一个名为《一双军胶》的故事,道尽了当时的生活艰辛与解放鞋的珍贵。

最后就是军人(尤其是军官)在婚恋市场中优势突出。军人作为“保家卫国”的象征,在社会上享有极高声誉,当时社会普遍推崇“嫁英雄”“嫁军人”的观念,军人成为理想婚恋对象的代名词。此外,当时社会机械化程度极低,生产生活全靠人力,而军人入伍时已通过国家严格筛选,身体素质与形象均不差,再经过部队生活的锤炼,退役回农村从事农耕劳动时,体力远胜于普通人,是一把好劳力,这也让他们在婚恋中更具优势。

所以,在那个物质匮乏、机会有限的年代,农村青年的心中,大多怀揣着一份炽热的军旅情结。这份情结,无关军装的帅气、无关荣光的闪耀,其核心在于,参军在当时或许是改变命运最直接的契机,是让自己走出黄土地、摆脱生活困境、过上体面日子的珍贵机会。然而,受限于名额稀缺、选拔严苛,再加上对人际关系的依赖与家庭背景的制约,能真正踏上军旅之路的人寥寥无几。我的父亲,自然也未能例外,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个未曾圆满的军旅梦,而这份深埋心底、从未言说的遗憾与向往,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

除了参军,其次是等待并争取稀缺的招工机会,农村青年普遍将“进厂当工人”、“推荐上大学(工农兵学员)”、“民办教师转正”视为改变命运的三大机遇。此外,极少数表现极为突出的青年还可能被直接提干,进入乡镇机关工作。

但在那个社会阶层流动缓慢的年代,这些机会名额稀少,竞争激烈到白热化,大部分农村青年无缘踏上。彼时是集体经济的天下,个体经营被视为“资本主义尾巴”而遭到取缔,创业经商更是无从谈起。绝大多数农村人一生被束缚在土地上,生活围绕着生产队的集体生产与自给自足展开,在“工分”的起落中,度过平凡的一生。

父亲读完初中后,没有继续读书,也无缘参军和获得稀缺的招工进厂当工人的机会。但是为了生活过的更好,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学手艺。

当时除了以上两条路之外,普通农村家庭子弟要实现“跳出农门”,摆脱纯体力农耕劳动,学手艺成为唯一出路。许多家庭认为,“学门手艺,饿不死”,比“读完书也找不到工作”更可靠。

在那个年代,手艺人的收入相对独立,能获得更稳定的收入和更高的社会尊重。他们不依赖集体工分,而是通过为社员或生产队提供服务获取现金报酬。即使在粮食短缺的年份,家庭对木匠、铁匠、裁缝等基本生活服务的需求依然存在,因此手艺人能“吃百家饭”,生活相对有保障。

无论是修房造屋,补锅打铁,不仅在当时解决了生计问题,更在新中国建设时期凭借技术优势,成为发展的中坚力量。这说明,技能与知识一样,都是改变命运的力量,只是形式不同。

在60年代,手艺人可以自行做工,但这并非完全自由的个体经营,而是在特定社会制度下的一种“半自由”状态。当时的中国农村处于人民公社体制下,体力农耕劳动的身份通常是生产队的社员,他们不能像今天那样自由地开设个体店铺或承接私人业务。然而,由于农村对手艺人服务的需求(如建房、打家具、维修农具)极为普遍,且生产队难以统一组织和调配,国家和基层生产队实际上?默许并鼓励手艺人外出做工,以解决民生需求并为集体创造额外收入。

体力农耕劳动自行做工的需经生产队同意,若想外出做工,必须获得所在生产队的批准,他们不能随意离开生产队去外地长期工作。在外做工赚取的报酬,必须按生产队规定的标准,向生产队上交一部分现金(称为“买工分”)。生产队则会为他们记满10分的“全劳力工分”。例如,若日工价为1。2元,生产队可能核定其上交1元,剩余0。2元归个人所有。当时叫“交钱买工分”制度,这是核心规则。

尽管外出做工,因“交钱买工分”制度,手艺人及其家庭仍能享受生产队的平价粮食分配、柴草、蔬菜等福利,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重要的保障。

相比其他需要参加集体农活的社员,手艺人不受日常劳动管制,可以走村串户,甚至跨区域流动(如从湖南去贵州,或江浙的弹花匠到湖南),只需凭大队或公社开具的证明。他们社会地位较高,被尊称为“师傅”,做工时主人家会提供较好的伙食,甚至有“吃肉喝酒”的待遇。

因此,60年代的手艺人可以自行做工,但这种“自由”是建立在服从生产队管理、上交部分收入的基础之上的。他们既是“自由职业者”,又是“集体社员”,这种独特的模式是那个时代农村经济的特殊产物。

除此之外,当时的中国农村,由于工业化和机械化程度较低,许多生活和生产需求依赖手工技艺。因此,当时许多农村青年和家庭成员会学习各种实用技术,这些技能主要围绕农业生产、日常生活维护和传统手工业展开。随着社会现代化、机械化和城市化发展,许多技艺已逐渐消失,仅存于记忆或少数传承人手中。

首先,农业相关技能是必备技能。“双抢”劳动,这是70年代农村最普遍的生产技能,指抢收早稻和抢插晚稻。所有家庭成员,包括儿童和妇女,都需要参与割稻、打谷、插秧等高强度手工劳动,这是当时农村孩子“暑假作业”的核心内容。农具使用与维护:掌握锄头、镰刀、犁、耙等传统农具的使用、修理和简单锻造,是每个务农家庭的必备能力。这些技术大多源于生活必需,且多为口传心授、实践中学得。

男性主要学习传统手工业技艺。

石匠:加工石料,用手锤和錾子将石头打磨平整,修房造屋或用石头凿成各种家用器具,比如我们常见的猪槽,狗槽等等。

木匠:加工木料,盖木房子,做桌子,板凳家具等等。

篾匠:加工竹子,用竹子编织席子、篮子、簸箕、扁担等日常用具。铁匠(铁铺匠):在村头铁匠铺中,将生铁烧红后锻打成锄头、铲子、镰刀等农具,或修理破损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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