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幽州,寅时末。
这一日有雨。
雨落下来,不是那种急骤的、来去匆匆的雨,而是细细的、密密的、绵绵不绝的雨。
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细细的,亮亮的,像无数根银线,将天与地缝在一起。
落在屋顶的碧瓦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落在庭中的新叶上,将那些嫩绿的叶子洗得油亮;落在窗外的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洇湿了一大片。
暖池内,水汽比往日更重,水汽与窗外的雨雾连成一片,氤氤氲氲,飘飘忽忽,将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池水被凉意浸着,却依旧是暖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呼吸轻轻流动。
魏仁正浮在水中,听着那雨声。
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绵密而均匀,像谁在远处轻轻絮语。
这让他想起深海里的某些东西,不是具体的什么,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包裹着、被环绕着、被温柔地抚摸着的感觉。
比门的吱呀声,更早被发现的是步伐落在地面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钗岐推开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木盒,木盒颇大,看起来有些分量。
陈昼眠先进门,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被雨丝打湿了,贴在颊边、颈侧,洇成深色的细痕。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苍白了些。
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范围又大了些,一直延伸到眼尾,像是谁用淡墨在她眼下晕染了两笔。
可她的眼睛,像暗夜里的两点烛火,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走进来,步履的稳是刻意的,是用心力撑起来的稳。
到池边,陈昼眠在矮几旁后坐下,将那只木盒搁在膝头,低下头,解那盒盖上的小铜扣,解扣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颤抖,可她解得很稳,一下一下,终于将铜扣解开,掀开盒盖。
那是一副青玉围棋。
棋盘是整块的青玉,打磨得温润光滑,隐约能看见玉质深处那些细密的纹理,像云,像水,又像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纵横二十四道,刻得极深极匀,墨线填在刻痕里,黑白分明。
棋子分盛在两个罐子里,黑子乌沉沉的,像最深沉的夜色;白子润泽泽的,像凝固的月光。
陈昼眠伸手拈起一枚黑子,那棋子在她指尖,触手生凉,衬得她的手指越发苍白。
魏仁正游近池边,伏在池沿上,看着那棋盘。
这对他来说,像另一片陌生的深海水域,暗藏着无数未知的暗流与漩涡。
她将棋盘在矮几上摆正,黑子罐放在自己手边,却将白子罐推向池边,推到他触手可及的水面附近。
“今日我不教你念书,不下棋。”她落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那个点上,那是天元,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雨天的潮湿气息,“教你些棋语,也教你……看棋。”
魏仁正望着那枚黑子,又看看推到自己面前的白子罐,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伏在池沿,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额角、颊边,发梢滴着水,落在白玉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指尖点在棋盘上,点在那枚黑子周边的四个交叉点上。
“气。”陈昼眠说,声音平缓,“有气则生,无气则亡,一粒棋如此,一方势力亦如此。”
她又落下几枚黑子,围出一小块地域。然后指尖点在那块地域的某个点上。
“眼。”她说,“做两眼,棋便活了,这是根本,是退路。”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落子。
黑子一枚一枚落在棋盘上,攻势凌厉,步步紧逼,白子却一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盛在罐子里,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她似乎是在下着一个人的棋局。
黑子是她,白子是她面对的各方势力,她落下一枚黑子,又在想象中替白子落下一枚,然后又是黑子,又是白子。
一个人,两色棋,在棋盘上厮杀、纠缠、博弈。
“你看,这白棋,看似被围。”她指着棋盘上一片被黑子包围的白子,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几枚白子周边的空位,“但这里,这里,还有气,有借用。绝境之中,往往暗藏生机。”
她拈起几枚白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