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枚白子落在黑棋大龙的薄弱处,竟将那看似不可一世的黑棋拦腰截断。
“而攻势太盛,忘了根本,”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诮,“便可能后院起火。”
魏仁正看着那棋盘,黑白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吞不掉谁,谁也逃不脱谁。
这局面让他想起什么,想起她这几日说的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势力。
二哥,六弟,九弟,太子,父皇,天德将军,南边守将,荆州豪绅,阮籍庭……
那些人,那些势力,在这棋盘上,都化成了黑子与白子。
你围我,我围你;你攻我,我攻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陈昼眠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棋盘上那黑白胶着的局面,许久不曾动。
“幽州南边,如今便是一局缠斗的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六弟的人,二哥的人,荆州的豪绅,还有我的人,都在那一片纠缠。谁都想多吃一口,谁都不想被吞掉。”
她的指尖点在棋盘一角,那里有几枚黑子,孤零零地散落着,不成气候。
“六弟在这里。”她说,指尖点了点那几枚黑子,“气势汹汹,想借‘剿匪’之名圈地养势。但他战线太长,后方未必稳固。”
她的指尖又移到另一角,那里有几枚白子,也是散散的,却比那几枚黑子更密集些。
“二哥在这里。”她说,“看似被围,实则固守待时。他经营多年,根须深植,轻易动不得。”
她的指尖又移到另一处,那里有几枚黑子,小小的,散散的,位置却刁钻。
“九弟在这里。”她说,“小尖小跳,看似无关紧要。但他放的棋子,”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枚黑子,“阮家,位置刁钻,将来或成胜负手。”
魏仁正看着那些棋子,看着那些她指尖点过的地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棋盘,不再只是纵横二十四道的陌生水域,而是一片疆域,一片她日日夜夜在那张羊皮地图上指点过的疆域。
那些棋子,也不再只是黑与白,而是那些人,那些势力,那些她必须应对的、日复一日的博弈。
陈昼眠抬起头,望向他。
“而我,”她顿了顿,指尖悬在棋盘中央上空,久久没有落下,“我在何处?”
魏仁正凝视那棋盘,又看向她。她的位置,似乎无处不在,每一处都有她的眼线,每一处都有她的算计,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可她又似乎无处可依,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自己的兵权,只有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
她像执棋者,坐在这棋盘之外,冷眼旁观,可她又像一枚被多方力量推挤的孤子,在这棋盘的中央,无处可逃。
“我在局外,亦在局中。”她自问自答,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魏仁正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像是看透,又像是看不透,“父皇要我静养,便是将我暂时移出棋盘中心。可我的手,我的眼,我的算计,还留在棋上。”
她顿了顿,将手中剩余的黑子缓缓放回罐中,那动作很慢,一枚一枚,叮,叮,叮,清脆而悠长。
“观棋不语真君子?”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可惜,我从来不是君子。我要做的,是让该活的棋活得更稳,让该死的棋……死得更透。”
窗外,雨声渐密。
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雨丝变成了雨线,雨线变成了雨帘。
窗牖被雨点敲得轻轻作响,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
可室内,却因这雨声,显得更加静谧。那静谧是沉沉的、厚厚的,将一切都包裹起来,包括她的话,他的沉默,还有那棋盘上凝固的战场。
“今日棋语,便学这些:气,眼,活,死,攻,守。”陈昼眠总结道,声音在这静谧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池水中的涟漪,“棋局如世事,不外乎求活与搏杀。”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他,眼中带着审视,带着探寻,带着一丝魏仁正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懂了几分?”
魏仁正的目光仍停在棋盘上,停在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他看着那片她指尖点过的区域,看着那些被她称作“二哥”、“六弟”、“九弟”的棋子,看着那个“缠斗最烈”的角落。
半晌,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处。那是棋盘上最复杂的地方,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谁也看不清谁,谁也说不清最后会怎样。
“这里……看不清。”他一字一字,用尚显生涩的人言道,“太多。”
陈昼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片区域上,停留了片刻。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那是赞许,是认可。
“看不清就对了。”她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若能一眼看穿,便不叫棋局,也不叫世事了。”
她站起身,将那棋盘留在矮几上,将黑白两罐棋子留在棋盘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