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织仪转头看着埃文。“他在法国也这样吗?”
“更糟。”埃文说。
“怎么个更糟法?”
“在兑换镇,他用枪指着酒保的头,因为酒里加了碎玻璃。刚才你听到了——酒里又加了东西。所以他又用枪指着酒保的头。这是他的标准社交礼仪。”
“那不是碎玻璃。”老魏从地上爬起来,用一块破布捂着头上的伤口,声音嘶哑而委屈,“我他妈说了八百遍了——那是蚀雨虫的孢子壳。泡在酒里能杀菌。这地方的水都有#977残留,长期喝下去皮肤会溃烂。孢子壳里的几丁质能吸附#977颗粒,喝下去之后排泄的时候带出去。这他妈是民间医学,不是毒!”
克劳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被喝了一半的酒,又看了看老魏,然后耸了耸肩。“你要是早说人话,我就不用枪托砸你了。”
“你给我机会说话了吗?你进来就问‘这酒里为什么有冰’,我说‘那不是冰’,你说‘放屁’,然后你就开始数数。数到三的时候枪托已经在我脸上了——你数到二就动手了!你这个数数方式有问题!”
“我数学不好。”克劳斯说,喝了一口酒,完全没有愧疚的意思。
张织仪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擦头上的血,一个在喝从人家那里抢来的酒——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在荒谬到极点的场景里,人忍不住发出的那种极轻的、从鼻子里往外喷气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三个月前,如果有人用枪托砸一个卖酒的摊主,她会把那归类为暴力事件并远离施暴者。现在,她看着一个德国人因为酒里有碎冰而用枪托砸人,然后发现那不是碎冰而是民间偏方,然后两个人开始就数数方式吵起来——她觉得这很好。不是对的事。是好的事。在废土上,对错已经模糊了,但“好”仍然有形状。这个场景的形状让她想起了旧世界的某个东西。正常。一种不正常的正常。
周围的围观人群已经开始散了。一个用枪托解决纠纷的外来者虽然引人注目,但还不值得他们放下自己的买卖。摊贩们重新摆出货物,讨价还价的声音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嗡嗡声。几个灼心教的灰袍执事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方向。其中一个人的手上缠着念珠——不是佛珠,是用旧螺母和铜丝穿成的串,每一颗螺母上都刻着坐标轴符号。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吴兆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他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墙壁,脸色很难看。张织仪注意到他先看的是克劳斯,然后是克劳斯背后的枪套,然后是地上那滩老魏的血,然后是墙角的灰袍执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然后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今天真他妈倒霉”的重量。
“你。”他指着克劳斯,“名字。”
“克劳斯·□□。柏林人。DJ。目前待业。”
“你在我的地下市场里打伤了人,用枪威胁商户,扰乱交易秩序。”吴兆林的声音回到了门卫队长模式——平淡、清晰、每一个字都不浪费。“三条违规。按规矩,你被禁足三天。三天内不许进入地下。三天后如果老魏原谅你,你可以进来。如果他不原谅——你永远不能进地下。”
“老魏原谅我了。”克劳斯回头对着老魏喊,“老魏!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老魏捂着头,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吴兆林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在“职责所在”和“真他妈无语”之间来回横跳了好几次。最后他转向埃文。“他是你朋友?”
“是。”
“你们今天天亮之前必须离开。三个人一起。我不在乎你们去哪。往西走,往北走,往任何一个不是加格达奇的方向走。你们的人越多越麻烦。昨晚那个黑袍子——宋执礼——已经盯上你了。现在又来一个用枪托砸人的疯子。你们两个加在一起,迟早会在我的地盘上搞出我摆不平的事。”
“我们本来也要走。”张织仪说。
“那就现在走。天还没亮透,但够了。从北门出,沿着G111往北,半天路程能到松岭。松岭有一个废弃的林业站,可以过夜。再往北是大兴安岭腹地,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去过的人没几个回来的。但至少那边没有灼心教。他们的势力到加格达奇为止。再往北是真正的无人区。”
埃文点了点头。他向老魏走过去。老魏看到他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头上的伤口,眼神警惕。埃文在他面前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两颗子弹——不是他刚换来的那些,是他自己原先的库存,从法国一路带到黑龙江的,弹壳上有细微的氧化斑点。
“医药费。”他说。
老魏低头看了看那两颗子弹,又抬头看了看埃文。他的表情在眼镜片后面变得复杂了——不是感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困惑。在废土上,没有人替别人的医疗买单。打了就打了,受伤是自己运气不好。补偿是旧世界的词。旧世界的词在这个地下市场里大概已经很久没被人说过了。
“不用那么多。”老魏最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从两颗里拿起一颗,放回埃文手里。“一颗够了。他砸的是我脑袋,不是我的枪。脑袋能自己长好。枪不行。”
埃文把那一颗子弹收回布袋里。然后他做了一件张织仪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捏住老魏的下巴,轻轻把他的头转向一侧,看了看他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不属于武器科学家的专业感——手指稳定,力道刚好,不重也不轻。看完之后他放开手,说:“伤口不深。不用缝。但这两天别喝酒。孢子壳泡的酒也别喝。吸附#977的原理是真的,但同时会严重脱水。你如果要长期用这个偏方,每天至少多喝一倍的水。否则你的肾撑不过三年。”
老魏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然后他看了一眼克劳斯,又看了一眼埃文,用一种发现了某个重要规律的语调说:“你和他怎么可能是朋友?你说的话里一个脏字都没有。”
“互补。”埃文说。
他转身走向楼梯。张织仪跟在他身后。克劳斯走在最后,路过老魏的摊位时停了一下。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老魏的木箱上——那是一小袋干燥的草药,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用麻线扎紧。老魏认出了那个东西——蒙古的止血草,废土上极难搞到的天然药材,比子弹贵。
“这是——”老魏抬起头。
“我本来打算拿来换东西的。但你现在需要它。”克劳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我数学不好。但欠别人的东西我会还。”
老魏握着那袋止血草,站在原地。周围几个摊贩凑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灰袍执事的念珠在手指间无声地滚动。油灯的光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北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木门闭合的声音沉重而干燥——松木撞击松木,铁门闩落进卡槽。两条狗没有出来送他们。哨塔上的守卫换了一班,新上岗的哨兵打了个哈欠,白色的水雾在他嘴边一闪就被风吹散了。
加格达奇城外,天空开始亮了。不是蓝的,不是金的,是那种#977沉积层特有的、介于锈红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稀释过的血在冷水里慢慢化开。风从北方吹来,比城里的风更硬,更大,带着大兴安岭松林的松脂味和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描述的寒冷。那寒冷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渗上来的东西——冻土的味道。几千年来从未解冻过的泥土,现在正在被#977的地热反应慢慢烘烤,释放出远古的、没有人应该闻到的气体。
G111国道在他们面前笔直向北延伸。路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霜,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公路两侧的白桦林已经全部枯死了,树干像一根根灰白色的骨头插在冻土里。远处,大兴安岭的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不是高山,是低矮连绵的丘陵状山脉,覆盖着枯死的针叶林,在山脊上形成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灰色剪影。
张织仪走在最前面。她出了城之后就走得很快——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让身体发热。渔棚的经验告诉她,在零下温度里,静止比饥饿更致命。饿还能撑几天,冻僵只要几个小时。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块埃文给她的石头。石头早就不热了,但她没有扔。她留着它的原因和埃文捂着它的原因大概一样——手里有东西比空着更舒服。
埃文走在她身后三步。位置没变,节奏没变。即便克劳斯加入了队伍,他仍然保持着那个距离,像这个距离是他用一年四个月的时间仔细校准过的——近到可以随时支援,远到可以独立行动。克劳斯走在最后,酒瓶还拿在手里,喝了一半,瓶口在风里偶尔发出呜呜的哨音。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克劳斯开始说话。张织仪已经从刚才的初次接触中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克劳斯不说话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不是因为他有表达欲,而是因为沉默让他不舒服。在废土上,沉默意味着警惕和孤独,而警惕和孤独让他想起他不愿意想的事。
“所以,”克劳斯在后面说,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你们俩在一起走了多久了?”
“三周。”埃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