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到八个月。张织仪在心里重复了这个数字。她在渔棚里待了三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在废土上学会了一切需要学会的东西。但埃文走了一年半。克劳斯走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新手——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新手,正准备和两个老手一起跑马拉松。
克劳斯把一块烧热的小石子从火边捡起来,包在一块破布里递给张织仪。“暖手。”他说,然后对着她脸上的表情补充了一句,“别他妈想太远。废土上唯一管用的规划方式就是只规划明天。明天之后的事,等你活到后天再说。”
她接过石子。热度透过破布渗进手掌,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像有人往她血管里倒了一小杯温水。她把石子贴在膝盖上——右腿膝盖正在隐隐作痛,热量让疼痛减轻了一些。
“你刚才说我遇到你们之前走了三个月。你走过的最长的路是哪一段?”她问克劳斯。她需要听他说话。他的声音——那台永不停歇的脏话收音机——能让那些庞大的数字和遥远的距离暂时变得不那么真实。
“最长的不是公里数。”克劳斯往火里吐了一根嚼过的松针,松针在火焰里卷曲起来,迅速化为灰烬。“是在赤塔被困的那个冬天。不是走不动——是被困住了。赤塔城外有一个废弃的军火库,我们管它叫‘铁棺材’。里面有一批还能用的弹药,够换一个大聚落的庇护。但外面堵着一群变异狼——不是普通的变异狼,是那种毛皮下面长着硬壳的,子弹打不穿躯干。我们被困在铁棺材里整整四十三天。四十三天。你能想象吗?四十三天只吃压缩饼干和雪水,和另外四个人挤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铁皮屋子里。其中有一个人打呼噜。四十三天。我用了一千多次脏话。所有语言的脏话都用完了——德语、法语、英语、俄语、蒙古语。最后一天我发明了一句新的——把四个不同语言的生殖器词汇拼在一起。那个人听到之后愣了一下,说‘操,你这个词不符合语法’,我说‘死人的语法是给活人看的’。第二天我们杀出去了。五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那两个人有一个是冻死的。另一个——”
他停了。手里翻动着火的木棍悬在半空。
“另一个是自己放弃的。把枪给了别人,说‘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然后坐在墙角,闭上眼睛。我们走的时候他没有睁眼。”他把木棍放回火里。“那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我最他妈不想再看到的事。”
火焰在岩石下方发出持续的噼啪声。河谷对面的山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空的红色和灰色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张织仪靠在岩石上,手里握着温热的石子。右膝的疼痛已经减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她闭上眼睛,让克劳斯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他开始讲另一个故事,关于他在蒙古军火库时一只变异山羊学会开门的荒谬遭遇。她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睡着。她只是听着。因为在废土上,有人愿意讲故事给你听,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第七天下午,他们到了黑龙江边。
张织仪最后一次站在这条江边上,是在哈尔滨。那里的江面宽阔,两岸是城市的天际线,尽管城市已经成了废墟,但那些倒塌的高楼和断裂的桥梁至少还能证明旧世界存在过。这里的江面没有天际线。只有灰色冰面、白色雪岸和远处蒙古境内同样苍茫的荒野。江面很宽——大概六七百米。冰层在冬日的低温下厚实而稳定,表面上覆盖着被风吹成波浪纹的雪。对岸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几棵枯死的灌木从雪面上探出头来,在风里瑟缩。
中国在这里结束。蒙古从那里开始。边境——曾经意味着铁丝网、巡逻队、海关章和两种不同颜色的护照。现在它只是一条冻结的江,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跨过的无主之地。张织仪看着黑龙江对岸,想着她父亲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他说张家祖上是从河北迁到东北的,几代人都在松花江边生活。他说这条江是中国的北境,过了江就是异国。异国。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一种遥远而荒谬的诗意。整个世界都是异国。她的家乡哈尔滨已经是异国。加格达奇是异国。渔棚是异国。她自己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却像一个异乡人。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她说。
“我也是。”克劳斯说,“我离开过德国,但从来没离开过欧洲。来亚洲是核爆之后的事。你知道吗——在旧世界,我从柏林坐火车到巴黎,花了八个小时。我觉得那是一次长途旅行。八个小时。跟我现在走过的路比起来,八个小时是我早上醒来到找到早饭的时间。”
“你在旧世界为什么离开德国?”张织仪问。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江边,风把他的金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条从加格达奇顺来的毛毯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随时会飞走的披风。“因为我弟弟。他偷了家里的钱把我从拘留所保释出来,然后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爸说我是个废物。我弟弟说我哥不是废物。然后我为了证明我确实是废物,就跑到法国去贩毒。混了几年,一事无成,正准备回柏林跟他道歉。然后核爆了。然后他在地下室里,我在楼顶。然后——”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不是不能说。是不想在江边说。
“你呢?”他反问张织仪,“你在旧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人?”
“研究生。环境工程。写论文。抱怨导师。偶尔和同学去吃火锅。”
“火锅。”克劳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德语口音把“火”发成了一声,听起来像在说一个魔法咒语。“我吃过一次。在柏林的一个中国餐馆。老板是温州人,说他的火锅底料是从国内带回来的。我吃了之后第二天拉了一整天。但还是好吃。操。真他妈好吃。”
“你想吃火锅?”
“我想吃任何不需要先检查有没有#977残留的东西。”
张织仪笑了一声。极轻的、从鼻子里往外喷气的那种笑。这是她在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发出这种声音。三次了。她心想。在废土上和两个认识不到两周的男人走在一条冰冻的江边上,她笑了三次。这个频率比她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这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她把它记在心里。好的事情应该被记住。好的事情不多。记住它们,才能在坏的事情到来的时候有一点可以翻出来看的东西。
埃文第一个踏上了江面。他的靴子在冰上留下了第一道印痕——一个深刻而清晰的防滑纹路,切开了冰面上那层薄薄的积雪。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张织仪和克劳斯。
“走吧。”他说。
张织仪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黑龙江的冰面。风从蒙古的方向吹过来,比中国这边的风更干燥,更冷,带着一种她没有闻过的荒野气息。她走在江心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透明而厚实,隐约能看到幽暗的水在深处流动。水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水不知道国界已经不存在了。水只是水。在这个被#977撕裂的世界里,水是少数几个还在按照旧世界规则运行的东西。
她的靴子踏上了对岸的雪地。
蒙古。
她回头看了一眼中国。G111国道消失在远处的山脊线后。松花江的渔棚在这个方向上看不见,但她在心里给它留了一个位置。那个地方救过她的命。然后她转回头,跟着埃文和克劳斯走进了蒙古的荒野。
雪停了。风还在刮。天空仍然是红的,但红色在这里似乎比在黑龙江淡了一点点——也许是海拔的原因,也许是#977的浓度在蒙古高原上确实更低。地平线在前方展开,广阔而空旷,没有公路,没有建筑,没有人类活动的任何痕迹。只有雪原,枯草从雪面上探出头的草原,以及远处隆起的、被白雪覆盖的山丘轮廓。
克劳斯忽然开始唱歌。不是小声哼唱,是放开了嗓门真唱——一首德语歌,旋律粗粝而欢快,歌词张织仪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的声音被风撕碎,有些音节飞到一半就散了,但他没有停。他走在荒野里,肩膀上披着一条旧毛毯,背上挂着一把截短□□,放开嗓门对着这片什么都不在乎的天地唱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
“你唱的是什么?”张织仪在他唱完一段后问。
“一首老歌。柏林的歌。”克劳斯说,“讲一个喝醉了的人在深夜的地铁站等最后一班车。等了一个小时,发现最后一班车早就开走了。然后他决定沿着铁轨走回家。”
“他走到了吗?”
“不知道。歌在他开始走的时候就结束了。”
张织仪点了点头。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走到家的人,沿着铁轨走回家。这大概也是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能不能走到柏林。但歌已经开始了。开始之后就不应该停。她把枪背紧,踩着他的脚印走进了蒙古高原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