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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心(第1页)

加格达奇的木门在距离他们还有五十米的时候打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是门上一扇小门——用同一批松木做的,镶在主干大门右侧,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低着头通过。小门里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两条狗。那两条狗让张织仪的脚步顿了一瞬。它们在旧世界应该算是中型犬,肩高过膝,毛色一黑一黄,跑出来的时候步态流畅,肋骨没有凸出来,眼睛是清的,不是浑浊的棕黄色——是清的。在废土上,一条没生癞皮的狗就是实力的象征。两条没生癞皮、肌肉饱满、眼神清亮的狗同时出现,意味着它们的主人不需要吃狗肉。

狗没有叫。它们在门口分站两侧,尾巴平举,眼睛盯着来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声。不是威胁,是信号——它们已经通知了主人。

跟着狗出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用旧帆布和动物毛皮拼接的大衣,腰上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手枪,枪套是翻毛羊皮做的。他的脸被风霜和某种比风霜更硬的东西磨出了棱角,颧骨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缝得很整齐,用的是深色的线,可能是鱼线。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埃文,又看了看张织仪,最后目光落在张织仪的枪上。

“枪口朝下。”他说。不是命令的语气,但也不是商量。那是一种在不需要重复第二遍的环境里养成的语气——平淡,清晰,每一个字都经过喉咙时都带着不打算浪费的凉意。

张织仪没有动。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不是服从。是表示她听到了。这半寸的差别在废土上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名声——你是可以被命令的人,还是需要被说服的人。

“我们来换东西。”埃文说,“弹药,或者情报。”

“你从哪来?”

“法国。”

“法国?”为首的男人歪了一下头,然后嗤了一声,像是在听到一个拙劣的玩笑后出于礼貌给了一个回应。“法国到这里,你走了多久?”

“一年半。”

沉默。男人重新打量了一遍埃文,从头到脚,这一次用的时间更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当他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尊敬,而是某种更实际的东西。对有用之物的兴趣。

“法国人?”

“不是。”

“那是什么人?”

“不重要的人。”埃文说。

男人对着这个回答停顿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只是一声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气,在他脸上那个还没拆线的伤口旁边牵出了几道新褶子。“不重要的人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挥了挥手。两条狗同时停止了呜咽,像被按下了开关。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往后退了半步,枪口虽然还对着外面,但角度已经不再是随时击发的角度。

“我叫吴兆林。加格达奇卫队队长。这里我说了不算——上面还有个管事的,我们叫他老先生。但门这里我说了算。你们可以进来。枪不用交,但不许在墙内开火。任何原因。自卫也不行。如果你在墙内开枪,我们会把你打死。如果你把枪口对准任何人的方向,我们会把你的手打断。如果你把手放在枪上超过五秒,我们会假设你打算拔枪,然后把你打死。清楚?”

“清楚。”埃文说。

“你呢?”吴兆林看着张织仪。

“清楚。”她用法语说的,然后想起这里是中国东北,换回了中文。“清楚。”

吴兆林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一个女人,中国人,和一个不知道国籍的法国来客一起从荒野里走出来,说法语,手里拿着一把划满刻痕的拼装步枪。在旧世界这会是一个故事。在新世界,这只是一个需要留意的变量。

“进来吧。”他说。

他们穿过小门,进入了加格达奇。

木墙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这里不只是一条街和几栋楼,而是一个被完整规划过的聚落——旧城区的街道被清理过,废墟堆在两侧,留出中间一条可供两辆车并行的通道。临街的建筑底层被改造成了各种功能空间:一个用旧铁皮招牌写着“水”的铺子,门口排着三个人;一个门面被完全打开、里面堆满金属零件的修理铺,铺主蹲在地上拆一台旧发动机,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污;一个用厚布帘遮住门口的地方,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张织仪看到里面坐着几个正在打牌的人,桌上没有筹码,押的是子弹和罐头。

街道上大约有二十来个人。穿着厚重但整齐的衣服,颜色几乎都是深灰、深棕和黑色——不是军装,但有某种不成文的统一性。每个人腰上或背上都带着武器,连在铺子里拆发动机的那个人,手边也放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没有人盯着他们看。不是不感兴趣。是那种见过太多外来者之后的、有分寸的不动声色——每个人都在用余光看,同时手没有离开自己的武器。

“你们的交易站在哪?”埃文问。

“往里走,主街到底,右手边有个红砖楼。一楼是大厅,什么都能换。但你们要是想换弹药,得去地下。”吴兆林走在他们前面,步子不快,两条狗一左一右跟着他,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埃文和张织仪还跟在后面。“地下市场是加格达奇真正的心脏。地上是住人的,地下是做生意和拜神的。你们信不信神?”

“不信。”埃文说。

“那下去的时候别乱说话。灼心教的人管着地下。他们不怎么在乎外人信不信,但你要是挡着别人信,他们会不高兴。不高兴的灼心教徒比不高兴的变异兽麻烦。”

“为什么?”

“因为变异兽你打得过。教徒你分不清。他可能刚才还在卖你子弹,转头就去跟祭司说你亵渎了圣火。然后你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谁也不会承认见过你。”吴兆林回头看了埃文一眼,手指敲了敲自己颧骨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我这道口子就是一个教徒划的。我说了一句‘你们那个圣火不就是放射性残留吗’,他就拿碎玻璃瓶捅我。我缝了七针。他死了。老先生的仲裁是——我禁足三天,他白死。”

张织仪看着吴兆林的脸。他说“他白死”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没有抽动,眼神没有波动。死人白死。在这里是常态。不是法律,是常态。常态的可怕她早就知道,但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这里的常态还是会以一种新的方式让她脊背发凉。

红砖楼到了。

这是一栋五层建筑,在旧世界可能是某栋政府办公楼或机关大楼。外墙的红砖在酸雨腐蚀下褪成了暗粉色,但整体结构还在。窗户全部用木板或铁皮封死了,只在三楼留了一排窄窄的观察口。大门是加固过的——原装的玻璃门被拆掉了,换成了两层钢板中间夹着木板的厚重结构,门框上焊着铁链和锁扣。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到吴兆林后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了。

一楼大厅确实是个交易站。原来应该是大楼的前台接待区,现在被改成了一个半露天市场。几张桌子拼成的摊位上摆着各种东西——干蘑菇、装在旧玻璃瓶里的浑浊液体、一卷一卷的铜线和铁丝、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皮羊皮幔、用旧报纸包着的子弹。角落里有一个人在修鞋子,用的是旧轮胎割下来的橡胶底。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女人正在用一种带针的骨制工具给一个男人纹身,纹的图案是那个坐标轴圆圈——灼心教的符号。墨色是暗红色的,可能是用酸雨的沉积物调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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