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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心(第2页)

张织仪扫了一眼那些摊位上的子弹。大多是小口径的土造弹,复装手艺参差不齐,有几颗的底火位置都不在正中。有一个摊位上摆着几盒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工厂弹药,盒子上的俄文标签已经模糊了,但钢壳的光泽还在。她没有走过去问价——在弄清楚这个地方的规则之前,她不会暴露自己需要什么。需求是弱点。弱点可以等一等再让人知道。

吴兆林带他们穿过大厅,走向角落里一扇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楼梯口被一道铁栅栏门锁着,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长袍的料子是旧世界的帆布改的,染成了深灰色,胸口用白色颜料画着那个坐标轴符号。袍子下面露出一双旧军靴,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吴队。”穿长袍的人点了点头,声音不冷不热。他看向埃文和张织仪,目光在埃文脸上停留了明显更长的时间。“新来的?”

“换东西的。”吴兆林说,“跟我下去的。不用登记。”

“规矩给他们讲了?”

“讲了。”

铁栅栏门被打开了。楼梯往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挂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台阶上,把每一个下楼的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张织仪往下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混合的味道——灯油、潮湿的混凝土、旧木头、烟草、烤肉、还有一丝她说不出来的甜味。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甜味了。甜的空气、甜的水、甜的土。甜的东西在废土上要么是腐坏,要么是陷阱。

地下比地上大得多。这里不是地下室,而是一个被完全打通的地下空间——可能是旧城区的地下停车场、防空洞和管道系统被凿穿了隔墙,连成了一片。天花板很低,最高的地方也就两米出头,埃文走路的时候头顶离天花板只差一个拳头。空间被不规则的柱子撑开,柱子上贴着各种手写的告示——交易规则、悬赏信息、寻人启事。其中一张寻人启事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女孩,下面写着:“寻找林晓月,核爆前在吉林大学读书。如有消息请联系第三区老周。报酬:十发子弹。”

地下市场里的人比地上多得多。几十个摊位沿着通道两侧排开,卖的东西也比地上更大胆——不是干蘑菇和铜丝了,是军火、药品、放射性材料样本、还有几笼活着的骨哨鼠(笼子是铁丝编的,老鼠在里面疯狂地啃咬铁丝,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整箱手榴弹,引信全部被拆掉了单独放,买卖双方蹲在地上,用极低的声音讨价还价。另一个摊位上,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在展示自己手臂上的纹身——还是那个坐标轴圆圈——对着一个年轻男孩解释着什么,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布道者特有的节奏。

张织仪注意到,地下市场里几乎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穿着那种深灰色长袍。他们的胸口都画着坐标轴符号,有的用白颜料,有的用更深的红色——那种红色干了之后会变成褐色,和血迹的颜色没法区分。他们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各个摊位之间,有的在交易,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但他们的站位很均匀,分布在整个地下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张网上的节点。

“他们就是灼心教的人?”张织仪压低声音问吴兆林。

“一部分。”吴兆林带着他们穿过市场,步子没有慢下来,“穿袍子的叫‘执事’,管日常事务。真正有权力的是‘先知’——教团的高层。先知不穿袍子。他们穿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刚才在楼梯口看到的那个人是执事。你现在右手边那个卖弹药的——对,那个老头——他也是执事。那边纹身摊旁边的女人,也是执事。你分不出来,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们也不知道。老先生大概知道,但老先生不说。”

“老先生是谁?”

“加格达奇的创建者。不是灼心教的人,但管着这里的所有人,包括灼心教。他是怎么做到的——”吴兆林摇了摇头,“没人说得清楚。但有一条规矩所有人都遵守:地上归老先生,地下归先知。你只要不在地下惹事,老先生的卫队能保你。你如果在地下惹了灼心教,老先生会把你交给他们。”

“所以地下不是你的地盘。”埃文说。

“对。所以我们要快。”

吴兆林把他们带到了地下市场深处的一个角落。这里相对安静,离主通道有一段距离,灯也少了两盏。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五十多岁,脸上的皮肤像被揉皱的旧报纸,但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光。他的摊位不是桌子,而是一个倒扣的木箱,上面什么都没有摆——没有样品,没有价格标签,没有招揽客人的吆喝。他本人就是招牌。

“老魏。”吴兆林说,“弹药。”

老魏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吴兆林,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什么口径?”

埃文说了一个数字。老魏的眼神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那是稀有口径。他打开脚边一个铁皮箱,从里面拿出两个纸盒,放在木箱上。纸盒是旧世界的军剩包装,上面的标贴已经被撕掉了,但盒子的状态看起来不错。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子弹。铜壳,底火完整,每一颗都擦过,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哑光。

埃文拿起一颗,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举到灯下,转了转。然后把它放在耳边晃了晃,听了听火药的声音。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有一种陈旧的熟练感——不是战斗者的熟练,是制造者的熟练。一个人对自己造过的东西,永远比对用过的东西更了解。

“这批货是四年前从满洲里的边境仓库里流出来的。存放条件差,大概有两成是哑弹。剩下的能打,但精度不如原厂。不过这年头还在用这个口径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老魏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埃文,没有看张织仪一眼,“一颗换两颗7。62。或者一颗换一瓶净水。或者三颗换一次性服务——我认识一个能修这把枪的人。”

“不用。”埃文说。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颗不同口径的散弹——这些是从兑换镇离开时带的,一路上他没开过几枪,攒下了几颗。他把其中几颗推到老魏面前。“换六颗。”

老魏看了看那些散弹,挑出一颗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成交。”

交易很快完成了。六颗子弹,四颗是能用的,两颗老魏说“建议只用在不卡壳就会死的时候”。埃文把它们一颗一颗装进弹匣,动作和刚才检查时一样慢,一样稳。张织仪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左手在装弹的时候不再颤抖了。也许是注意力太集中,也许是手指的运动压住了神经的异常。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装子弹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完整。

“走吧。”吴兆林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穿长袍的人从主通道的方向走了过来。这个人和其他的执事不同——他的袍子不是灰的,是黑的。而且他的袍子不是帆布,是一种更轻、更有垂感的料子,在灯光下翻着暗沉的光泽。可能是旧世界的羊毛混纺。也可能是别的。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到脑后,露出一个宽阔的额头。额头上纹着那个坐标轴符号。不是画在袍子上的,是纹在皮肤上的。黑色的墨,嵌入额头的皱纹里,像一个永远无法擦掉的标签。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灰袍的执事,两个穿皮甲、带长枪的护卫——不是卫队的人,是私人武装。这在地下市场里不是常见的配置。周围的摊位安静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声音,但音调明显低了一格。

“吴队。”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比预期中更温和,几乎是愉快的,“带来新朋友了?”

“两个过路的。换点弹药就走。”吴兆林的声音也变了。不是怕,是收。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变得圆滑而模糊。张织仪觉得这种声音比刚才他在门口说话时更让人不安。

“过路的。”黑衣人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埃文身上。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油灯下几乎看不出瞳孔的边界。他在看埃文的时候,嘴角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难以解读的东西。好奇。兴趣。饥饿。张织仪不知道是什么,但她在废土上见过很多种看人的方式,这个人的方式让她想把枪口抬高半寸。

“你淋过红雨。”黑衣人说。

这不是问句。

埃文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离开了弹匣,垂在身体两侧,离枪柄只有几厘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张织仪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极细微的角度上抬了半寸——战斗前兆。她见过他面对低语者、面对骨哨鼠、面对沸腾蛙。他从不紧张。但现在他的肩膀抬了半寸。

“我闻得出来。”黑衣人说,“红雨淋过的人,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臭味。是……热的味道。像夏天柏油路面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好闻。你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

“不知道。”埃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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