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977在你的皮肤上做它的工作。它在清洗你。”黑衣人往前走了半步,这一步很小,很轻,像一个在教堂里接近圣坛的人。“你淋了第一场雨。你还活着。你的皮肤没有烂,你的眼睛没有流血,你的手指还能装子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免疫系统比普通人强。”埃文说。他的声音干而平,像在实验室里读数。
黑衣人的笑容扩大了一点。那不是一个被冒犯的人会做出的反应。那是更糟的东西——一个觉得你很有趣的人。“免疫系统。我喜欢这个说法。在旧世界,他们会用这种词。但旧世界已经没有了。被烧掉了。被净化了。现在这个世界,第一场红雨的幸存者不超过百分之一。每一个都是被选中的。”
“被什么选中的?”
“被#977本身。它不是武器。它从来没有真正是武器。那些政府——你们的政府,他们的政府——用错了它。他们以为它是炸药,是催化剂,是腐蚀剂。他们不知道它真正的身份。”
“什么身份?”
黑衣人的笑容收拢了,所有的弧度在一瞬间变成了直线。他的瞳孔在灯油的光里缩成了两个针尖。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它是神的血液。”
张织仪看着埃文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埋了十五年的东西在往上顶。
“你们的神。”埃文说。不是问句。
“不是我们的神。”黑衣人的嘴角重新弯起来,但这次不再是愉悦。是笃定。那种知道了某个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的笃定。他从袍子的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体——一个徽章,旧世界的徽章,军用识别章。上面印着的图案不是一个宗教符号,不是任何宗教符号。是一个坐标轴。和木墙上那面旗帜上的图案一样。和埃文十五年前设计的一样。
他举着那个徽章,放在埃文面前。
“我们的神,用了你们的符号。这不是巧合,对吧?”黑衣人说,“从你走进大门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你了。你身上有红雨的热味,也有别的东西——创造者的味道。你在法国造了它。你在黑龙江淋了它的第一场雨。你走了几万公里,走到这里来,走进我们的地下。”他把徽章收回去,塞进袍子里,然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刚才那个温和而愉快的距离。
“你不信神,没关系。没有人要求你现在信。但你应该来见先知。她会想见你的。不是作为信徒。是作为你——作为#977的第一个触碰者。”
“我碰它的时候它还不是神。”埃文说,声音沉到了某个极低的频率,张织仪几乎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不是冷漠,不是疲倦,是愤怒。一种被冻结了十五年、从未融化过的愤怒。“它是我在实验室里合成出来的。在手套箱里。用离心机和光谱仪。它的每一个衰变常数、每一个反应截面、每一个毒性参数——都是我亲手测的。神不会被测。神不会在手套箱里被称量。它只是一个元素。一个不该被挖出来的元素。”
地下市场安静了。不是完全的安静,但离完全安静只差一步。那些离得近的摊位,摊主和顾客都停下了交易,看着这个角落。老魏已经悄悄把自己的铁皮箱合上了,他的眼神在镜片后面闪烁——不是怕,是算计。他在评估这个场面会不会影响自己的生意。
黑衣人看着埃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感动。就像埃文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印证他早已相信的东西。
“手套箱。光谱仪。”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像在品尝两个珍贵的果实。“你知道吗,我十二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一部纪录片,讲科学家怎么发现新的元素。把粒子加速,撞击靶材,然后分析碎片的能量。我觉得那太美了。人类用智慧去揭开宇宙的面纱。但后来我长大了。我发现他们揭开面纱之后做了什么——他们把它塞进导弹里。你就是一个制造了导弹的科学家。但你知道吗?这不重要。因为#977不是因为你才存在的。你只是找到了它。它一直在那里,在地心,在地壳深处,在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埋在了地基里。你不是发明者。你是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人。你照亮了它。然后它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把“照亮”两个字说得极轻,像一个吻落在皮肤上。
“先知在等你。”他说,“我知道你今天不会来。但你会来的。明天。后天。一个月后。你会来的。因为你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躲开你造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四个随从跟着他,脚步声整齐而空洞,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吴兆林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有多久,张织仪不知道。但他的肩膀在那口气之后往下塌了一截——不是放松,是解除了某种强制性的控制。“你他妈是谁?”他盯着埃文,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再是刚才的圆滑和模糊,而是一个卫队队长在面对一个意外变量时本能的警觉。
埃文没有说话。他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左手还在抖。
张织仪替他回答了。“一个花了十五年后悔的人。”
“后悔造了那玩意?”
“后悔没能毁掉它。”
吴兆林沉默了。他的下颌肌肉在皮下滚动,像在嚼一颗吞不下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丢下一句话:“今晚别进地下。明天天一亮就走。你们惹的事不够大,但够麻烦。先知不会放过你们。”
“你不是说老先生的地盘是安全的吗?”张织仪看着他的背影。
“是安全的。”吴兆林没有回头,“安全的意思不是没人想杀你。意思是他们暂时还没动手。”
他们在红砖楼三楼的一个空房间里过夜。房间原来是办公室,桌子被搬空了,地板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灰。窗户用木板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看到外面木墙上的火光——哨塔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曳,每隔几分钟就有哨兵走过的影子投射在火光里。
张织仪坐在墙角,把枪拆开清理。枪机、弹簧、击针——她把每一个零件擦干净,再装回去。这是她每天晚上必做的事情,不管有多累。有一次在渔棚里发烧烧到四十度,她还是撑着拆了枪。埃文坐在对面的墙角,没有拆枪,只是把弹匣里的子弹一颗一颗拿出来,排在面前的地上,再一颗一颗装回去。六颗新换的子弹排在最后面。他装弹的顺序是从右到左——先用旧的,把新的留到最后。这个习惯和她一样。
“那个先知要是来找你,”张织仪头也不抬,“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们会用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先用过了。”埃文说,“那一套关于神的说法——那不是即兴的。他准备过。每一句话都磨过。他知道我会怎么回。他知道我会说手套箱和光谱仪,然后他就可以说手电筒。那段台词他妈的是排练过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他们想拉拢的人。”埃文把最后一颗子弹按进弹匣,弹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第一个淋红雨还活着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但这个符号——”他指向自己胸口,那个虚拟的坐标轴位置,“灼心教用了我设计的符号。不是巧合,不是致敬。有人把这个符号从军用文件里挖出来,赋予了它宗教意义。那个人一定知道#977的原始资料在哪。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