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牛的浓缩肉汁。加了沸水蛙的囊泡液过滤物。”
“能吃吗?”
“能活。”
她喝了一口。味道比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地狱都要难以形容——像在舔一枚生锈的铁钉,同时有人在用腐烂的内脏煮汤。但它是热的。热量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感觉自己冰封了三个月的五脏六腑开始慢慢解冻。
“你从哪学会做这个的?”她问。
“一个医生教我的。”
“医生在哪?”
埃文拨了拨火。“死了。”
她等着他说更多,但他没有。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和伤疤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左手又开始颤抖了。他换到右手拿勺子,左手压在膝盖下面。
“你的手,”她说,“怎么回事?”
“神经损伤。”他说,“核爆那天被冲击波掀飞,撞到了什么东西。记不清了。”
“另一截红绳是谁的?”
他抬头看她。那个眼神比风还冷。不是威胁,是空白。一种刻意维持的空白,像一个人正在把一个很重的东西往后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我妻子的。”
沉默。船外的风在冰面上嚎叫。
“她是——”
“巴黎。核爆那天。”
张织仪没有再问。她看着自己枪托上那些划痕,最上面那一道是昨晚划的,为了那个女人。那个死在异国冻土上、让丈夫把她埋了然后继续走的女人。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只知道那个丈夫走的时候,脚印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像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
她低着头说:“我弟弟在大阪。”
埃文没有说话。
“核爆那天他应该在上课。我不确定。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可能还活着。但我不信。”
船外的风声填补了他们之间的安静。
“你信什么?”埃文问。
张织仪想了很久,然后把枪放在膝盖上,手掌覆盖着枪托上的划痕。“信这把枪。信明天早上我还能醒过来。信路上遇到的活人里面,十个有九个想杀我,但还有一个不想。信那个第十个人。”
“你怎么确定我是第十个人?”
“我不确定。”她看着他,“但我以前猜错的概率是十次里错九次。这次你还没证明我是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如果你猜错了,至少今晚不会饿死。”
她接过饼干。
那天夜里他们轮流守夜。守前半夜的人守着火,守后半夜的人守着黑暗。张织仪守后半夜的时候,发现埃文睡觉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躺平,而是靠着船壁坐着,左手仍然压在膝盖下面,右手放在枪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松花江和嫩江的交汇处。
这里的江面变宽了,冰层下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沉闷的、遥远的咕噜声,像巨兽在冰下翻身。张织仪正要提醒埃文避开江心的薄冰区,她看到了对岸的东西。
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江岸上。穿着一件亮蓝色的东西——不是衣服,更像是一整块塑料布裹在身上,在灰色的天地间显得扎眼而荒谬。
张织仪举起步枪,通过瞄准镜看过去。
镜片里的画面让她手指一紧。
那是一个女人。也许曾经是女人。她裹着的蓝色塑料布下面,皮肤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透明的。或者说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的肌肉组织还在缓慢蠕动,像被翻到表面来的内脏。她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嘴唇。牙齿完全暴露在外面,不是人类的牙齿——太多,太密,从牙龈里像荆棘一样挤出来。她的眼睛还在,但瞳孔不是圆的,是裂的。像猫,但又不是猫。是某种被#977重组的、不伦不类的模仿。
最让张织仪脊背发凉的是,那个女人在微笑。
不是威胁的龇牙。是微笑。一种有意识的、知性的、甚至带着某种期待的弧度。就像她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