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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层之下(第4页)

埃文没有说话。

“他不是小安。”她说。

这句话夹在风声里,像一块裂开的冰。

“低语者会重复生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埃文的声音很轻,比风还轻,“它们不是那个人。它们只是——回音。”

“我知道。”

瞄准镜的十字线在他的眉心。

嘴里在说姐姐。

“我知道。”

第三次说“我知道”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不是平静了。是冻住了。把所有的东西冻在里面,不许它们出来。

她开了一枪。

枪声在冰面上弹跳着传向远方,撞在对岸的断壁上,又弹回来。回音拖了很久,像另一个枪声在很远的地方做出了回答。

瞄准镜里,男低语者的额头出现了一个洞。灰色的液体从后脑勺喷出来,洒在白桦树的树干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向后倒去,摔在雪地里,不再动了。那张没有嘴唇的嘴终于闭上了。

张织仪放下枪。

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僵住了。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手指从枪上掰下来,一根一根的。

然后她低下头。

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被冷风吹干了。在这片冻土上,眼泪在流出来之前就会变成冰。

埃文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东西。

她没有甩开。也没有靠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把枪托上有六十多道划痕的枪。枪管还在微微发烫。这是第六十三道。她不会忘记这一道。不是因为这是最难的一道。是因为以后每一道都不会比这一道更难了。

风从西伯利亚的方向吹过来,在冰面上卷起红色的雪沫。对岸,那个裹着蓝色塑料布的女低语者仍然站着,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她在等她的回音。也许她会永远等下去。

张织仪抬起头,把枪背回肩上。

“走吧。”她说,“天黑前要过江。”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第二天核爆了。大阪是爆心之一。我把红绳从手腕上剪下来,分成两截。一截在枪管上。一截——”她转头看着埃文,“在你枪上。”

埃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枪管上缠着的两截红绳。一截旧,一截新。他没有说话。

“我给你的不是礼物。”她说,“是责任。我把红绳分给你,意味着你必须活着。因为如果我死了,还有人戴着这根红绳替我记着小安。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活着的理由。”

一阵风从公路的方向吹过来,卷起了路基上被#977染红的尘土。张织仪站起来,把枪背回肩上,用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往北走。加格达奇。漠河。俄罗斯。”她说,“你带路,我断后。到了俄罗斯再换。”

她开始沿着G111国道向北走。身后没有脚步声——埃文还站在原地。然后脚步声来了,比她想象中更快。他在她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步幅调整到了她的节奏。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并肩走,也不掉队。隔着一个可以随时拔枪、但也随时可以伸手够到的距离。

三天。还有两天就是加格达奇。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许是一个还能运转的聚落。也许是一片被变异生物占据的废墟。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今晚她还活着。今晚她还有半块瘤牛肉干和一条指向北方的公路。今晚还有一个愿意接她的红绳的人,走在她身后三步。

这就够了。

他们在第六天下午遇到了加格达奇。

准确地说,是先闻到了它。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熟悉但久违的气味——燃烧木柴的烟。不是森林大火的浓烟,不是#977燃烧后那种刺鼻的酸味,是纯粹的、干燥的、木头被火慢慢舔舐后升起的烟味。这种味道在旧世界意味着壁炉和炊烟。在废土上,它意味着三件事:有人在生火。人多到有足够的柴。他们不怕被人发现。

在废土上,不怕被人发现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宣告你有力量。

张织仪和埃文在公路边的一座小山坡上俯视着加格达奇。这座曾经的大兴安岭地区行政中心,现在是一个被木墙围起来的聚落。不是旧世界的城市边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从周围森林里砍伐的松木,削尖了顶端,并排插进地里,形成一道三米高的栅栏。栅栏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瞭望台,用脚手架和木板搭的,上面站着人。持枪的人。

木墙后面能看到几栋相对完整的建筑——大概是利用了旧城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在上面加盖了木质的屋顶和加固层。烟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升起,至少有七八柱。这意味着这个聚落的规模不小。也许上百人。也许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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