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哪国人不重要。”费尔南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液体。“重要的是你淋了雨没死。这是什么原因?你是科学家,你应该知道。”
埃文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也许是长期在实验室接触#977产生了某种耐受。也许只是运气。也许他的身体正在不动声色地溃烂,只是比别人慢几天。
“我还不知道。”他说,“我需要设备才能搞清楚。”
“设备。”费尔南笑了一声,“你在你的研究所里有设备。这里没有。这里有的是这个——”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枪。埃文的枪。那把原型步枪。枪管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但整体完好。费尔南在翻倒的车队残骸里找到了它。
“我们在你翻车的地方搜过了。”费尔南说,“这把枪很有意思。不是我见过的任何型号。你自己改的?”
“是。”
“你是武器科学家。”
埃文没有否认。
费尔南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火苗的影子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看起来比在阳光下更老,也更危险。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埃文意料的举动——
他把枪推到了桌子对面。
“拿着。”
埃文没有伸手。
“为什么?”
“因为你留着它比我没有用。这把枪太复杂,我们的手只会把它的卡壳率从百分之一弄到百分之五十。”费尔南站起来,“我收留你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你能造武器。你能修武器。你还能在红雨里站着不死。这些东西值得我用十二个人的口粮冒险。”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说你从巴黎研究所来。你研究的是#977,对不对?”
埃文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
埃文想起他内衬口袋里的硬盘。那里面有一个未完成的衰变预测模型。它可能永远不会完成。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在想办法弄清楚。”
费尔南看着他,像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最后他点了点头。“那你最好弄清楚。因为如果这雨再不停,我们谁也撑不过一个冬天。”他走了。埃文独自坐在那张门板桌前,面对着墙上的油灯影子。他的手慢慢伸向那把枪,握住枪托。金属是凉的。他熟悉那个握感,熟悉每一个铆钉的位置。他把枪拿起来,检查弹匣——空的。费尔南不蠢。他从内衬口袋里拿出硬盘,放在桌上,和枪摆在一起。一把武器。一个未完成的预测。他在这个地下洞穴里待了三天,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完整的句子。今晚他开口说了很多。他的喉咙在疼。不是因为说话。是因为很久没有说话之后,声音要从更深的地方拔出来。
他在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坐在桌前的人,面前是一把枪和一个硬盘。影子在油灯的火苗里扭动,像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忽然想起妻子。
她曾经问他:“你就不怕你研究的东西有一天被用上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们研究它是为了让它不被用上。威慑。”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你知道你在骗自己,对吧?”
他当时觉得她太悲观了。现在,他坐在世界尽头的地下洞穴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他知道了——她不悲观。她只是比他更早看见了今天。他趴在桌上,把头埋在手臂里。没有哭。只是趴着。像一个做完了一台漫长手术的医生,被告知病人已经死亡之后,那种空白的、没有出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