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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涩(第1页)

卯时,天光倾泻。庾眷起身,盥洗更衣,面上略带疲态,显然昨夜又是辗转无眠。

叫阿澈侍奉着进了早膳,吃了汤药,便照常去书房——全没要出门的意思。

我既不出门,便没什么“七日之约”、“一面之缘”了。庾眷有些负气得想,难道那个人会自己出现在我府上?

但是阿澈走进来,将侍女屏退,关了门。先是从袖中取了一株才折下来的梅花,插在庾眷桌案上那小瓷瓶儿里,接着对着庾眷跪下。

“你做什么?”庾眷蹙眉,语气却并不吃惊。他早察觉了这阿澈不对劲,却从未点破他。

正是。

他要他自己坦白。

阿澈先对庾眷磕了个头,直起身,道:“阿澈代主人问候郎君——府上红梅盛开,可还是当年那般灿若云霞,暗香浮动?”

庾眷握笔的指尖抖了抖。

阿澈跪着,膝行一步,道:“阿澈代主人问候郎君——胸前疮疤,碰上冬日湿冷,可还酸胀痒痛难耐?”

庾眷将笔杆握得吱吱作响,扬起下颌,身子紧绷,胸腔里像扯了一根锋利的琴弦,在他脏腑内乱割。喘口气,都血淋淋。

“果然——”他恨恨的吐出这两个字:“一开始,你便是——好个阿澈——骗我到这般田地!”

说着,忽的将案上那帛书笔砚全推了,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他一只手轻轻捂住自己胃脘处,才喝了药,那里热热的,苦苦的,正如往日一般,疏经理气,像那个人暖融融的,温柔至极的掌心,在给自己恒久不懈的按揉。

泪水翻过密密的睫毛。在他白玉般的脸蛋儿上滚落。

他只恨恨的:“那药也是他给我调的了?那梅子——满建康城买不到——也是他给我渍的?你跟了我五六年了——便是他把你安在我这儿,日夜的替他看!”

他鼻翼翕动,胸口起伏,眼泪扑索索往下落,忽的回头,从墙上把那悬着的宝剑拿了,抽了鞘,银光闪闪的刀刃直,抖抖的,逼在阿澈颈上:“日夜的替他看我如何同那太子不堪!”

阿澈抬头,双目晶澈,坦然,目光稳稳的,看着庾眷:“主人只叫阿澈护郎君周全,照顾郎君饮食起居,从不敢窥探,更从不向主人去讲一句郎君的私隐。”

他垂目瞧了瞧抵在自家颈上的长剑,声音里带了两分酸楚:“主人说了,他自己便是郎君的奴才——当年抛下郎君,便给郎君补一个罢了。”

“谁稀罕了!”庾眷两眼红红,声音也哑了,做了这许久的庾氏家主、太子少傅,忽的又现出幼时霁哥哥面前那娇气委屈样子,只喘着气,跺脚道:“走便走!何必阴魂不散地缠人!有能耐——”他顿了顿,那长剑又往前一抵:“有能耐,叫他自己出来见我!”

“只要郎君愿意。”阿澈道:“今日便可与主人相见。”

庾眷向后跌了几步,手中长剑落下,失魂落魄的,忽而冷笑:“我便说——哪来什么听风渡——便是你们主奴两个编出来诓我!”

“只是凑了巧。”阿澈看着庾眷,定定地道:“主人便是听风渡。”又道:“我们便是听风渡。”

这一句却戳中了庾眷的心。

他情绪复杂,却并不讶异。他可说是同霁哥哥一同长大。自己年少时死去活来的爱上的是个什么人,他自清楚。这人做出什么大事,掀起什么巨浪,他亦不意外。

那他是什么立场?听风渡到底是什么性质?是敌是友?南靖?后赵?还是西南的成都王?世家大族,还是太子?还是故太子?还是根本属性独立,谁也不站?

政治上头了,他反倒从滚烫的个人情感中冷却下来。

“连翘……”庾眷忽然想到这个名字:“是你们的人?”

“那不是连翘。”阿澈道:“那是珠儿。小时候,主人收养我们,教我们本事,我们这些孩子一同长大。”

庾眷心头一热,不由得如幼时负气那般,噘噘嘴,心道,养小孩儿,养小孩儿,这么爱养小孩儿的,自是那混蛋没错了。

可想到连翘——葛太医的女儿,忠良最后的一抹骨血,他心内又一撕:“那连翘,可是,已不在了?”

“连翘小姐早给送去了蜀地,听主人说,两月前已婚配了,嫁了一位药商。生活安逸。郎君不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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