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厄主动去寻鸿钧,选在妖庭初定、风平浪静的间隙。
紫霄宫不在洪荒任何一处地图标注的位置上。它是鸿钧以自身道场凝聚而成的空间节点,游移于天地之间。寻常仙人寻它不得,但言厄身为混沌魔神,对鸿蒙紫气的感应比任何人都敏锐。他循着那股若隐若现的牵引穿过三片荒原两道虚空裂隙,在一处无人问津的混沌残片边缘找到了那扇门。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时,殿内的鸿钧正背对着他看一面光幕。光幕上流淌着天道的法则纹路,密密麻麻如蛛网。鸿钧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鸿钧转过身。他的面容清矍,周身气息浑融一体,几乎与整个紫霄宫的空间融为一体。言厄看得出他已经临近合道的边缘,一身的万气之祖气息正在被天道缓缓地、不可逆地同化。
言厄开门见山。他列出筹码:他可以帮鸿钧清理流散在洪荒各处的混沌魔神,每一个混沌魔神陨落都会让天道法则更完整,让鸿钧合道的阻力更小。他可以在鸿钧合道时出手相助,在鸿钧真灵中种下一道保护性咒印,让他在以身合道后仍保留一丝自我意识,不至于彻底沦为天道的傀儡。
条件只有一条。言厄说,他将来若要成圣,鸿钧必须在紫霄宫为他周旋天道。
鸿钧听完沉默了很久。紫霄宫内万籁俱寂,时间在这里几乎凝滞。言厄耐心地站着,他知道这笔交易鸿钧没有拒绝的理由。杀混沌魔神是鸿钧合道前必须完成的任务,言厄主动替他把最脏的活揽了,同时还在合道这个最大的风险点上给了他一道保险。至于言厄将来成圣,那离现在还远,远到鸿钧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这笔投资是否值得。
"你发誓。"鸿钧终于开口,"今后不再危害洪荒。"
"我发誓。"言厄说。
鸿钧抬手,一道法则锁链从虚空凝出,缠绕在言厄腕上。那是天道见证的誓言,一旦违背会受到法则反噬。言厄坦然承受,锁链在他腕上盘绕一圈后沉入血肉消失不见。他从始至终面色不变,心里清楚这个誓言他完全可以规避,天道法则虽有约束力,但诅咒法则本身便以漏洞和缝隙为食。他不危害洪荒,他只拨动已有的因果线,让它们走向他想要的方向。天道抓不住他手上有血,因为他从来不自己动手。
鸿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天道的倒影,冰冷而缜密。
"你需要先杀哪几个?"言厄问。
鸿钧列举了几个名字。言厄听完在心里过了过这些名字对应的实力与位置,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造化乾坤和阴阳魔神,鸿钧大概是要亲自动手,和天道稍微有点联系都知道造化之道的完整与否关乎女娲未来成圣的根基。天道要六圣,造化不陨女娲便拿不到完整的造化法则。鸿钧给出的名单更像是一道道天道的填空题,答案早就写好了,只是缺人把那些拦路的题目划掉。
"还有。"鸿钧最后说,"你要留神时辰。时间魔神若在成圣前主动搅局,麻烦不小。"
言厄记住了这个名字。
离开紫霄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紫霄宫的门外是茫茫混沌残片,身后那座宫阁静静地悬浮着,像一枚钉在洪荒与天道夹缝中的楔子。言厄转身踏入返回的路径,袖子被虚空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万象蚀,银白镯面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这场交易比预想中顺利,鸿钧比他以为的更急于合道,而他给出的咒印确实能保鸿钧一线自我。这笔买卖双方都满意。
回到妖庭时天色将暮。他在三十三重天入口处遇见白泽,白泽拱手行礼。言厄含笑颔首,信步穿过回廊往东皇主殿走去。推开门时太一正趴在案几上对着几枚玉简发愁,见他进来立刻丢了玉简站起来。
"去哪儿了?"太一问。
"办了点事。"言厄脱下外袍挂好,"你那些玉简是什么?"
"帝俊让我录妖庭建制细则,写了一半卡住了。"太一苦着脸,"你帮我看看。"
言厄走过去拿起玉简扫了一眼。太一写的行文直白粗疏,虽无大错但离帝俊要的规范尚远。他在太一身边坐下,执了一枚新的玉简从头开始梳理。太一靠过来看他写,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言厄录完两行字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太一一眼。
"靠远些,看不清。"
太一哦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寸。言厄继续写,太一安静地趴在旁边看。窗外的三十三重天流光溢彩,殿内烛火温柔,言厄执简的指节修长匀净,一行行灵文从他指尖流淌而出。他写完一整卷玉简用时一个时辰,期间太一靠在旁边的软垫上睡着了。言厄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玉简,转头看见太一睡熟的脸,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弯着。
他伸手将太一身上滑落的外袍重新拉好。指尖收回时被睡梦中的太一抓住了,松松地攥着,没有醒。言厄由他攥着,就着这个姿势闭了一会儿眼睛。紫霄宫中的冰冷交易与此刻指间的温度像两条平行流动的河,在他身遭并行不悖。他睁开眼,确认太一睡熟之后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殿外。回廊上夜风凛冽,他在风中站了片刻,将鸿钧给的名单在心中重新默背一遍,从造化开始,排列出一条暗杀的路线。
杀魔神不能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