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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日(第1页)

讲道期第一千年的时候,汤谷传来了金乌诞生的消息。

十枚金乌卵同时裂开的那一日,扶桑树的树冠被太阳真火映成了一片熔金之色。九枚卵壳中破出的幼雏通体金红,初生的火焰裹着它们的绒毛,在扶桑枝桠间扑腾着短翅发出清亮而细弱的啼鸣。第十枚卵壳裂开时其中的金乌比其余九只略小一圈,身上除了太阳真火之外还有一层极淡的五色流光在羽翼边缘缓缓流转,像五行法则化作了它出生时的胎衣。它破壳之后愣怔地站在裂开的卵壳碎片上,金色的眼睛眨了又眨,望着枝桠间那九只已经闹成一团的兄长,仰头也发出了一声啼叫。声音比哥哥们细弱几分,但融入那层五色流光之后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越。

言厄在汤谷外围的云层中远远看着这一幕。他站在一团敛去了所有气息的云霭之上,万象蚀在他腕间悄然流转着银白的微光。第十只金乌身上那层五行法则的残痕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陆压转世之前的本源剥离得极为彻底,五行魔神的气息已经收缩成了一层近乎装饰性的纹路,与太阳真火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此刻那只幼鸟站在枝桠上啄自己的翅根绒毛,浑然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也不记得在紫霄宫中以全部家当换来这具肉身时那双冰冷而决然的眼。

帝俊在扶桑树的主干旁站了整整一日。他一身帝袍被金乌幼雏们扑腾起的火焰燎了好几处焦痕,袍角上的星纹暗绣在明灭的火光中若隐若现。九只稍大的幼雏围着他的脚边打转,用嫩喙啄他的袍摆,他把最小的那只捧起来放在掌心托高了些,让日光能照到它翅膀上那层五行流光。幼雏在他掌心里缩了缩翅膀,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帝俊的面孔。帝俊低头注视着这只最小的幼鸟,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它额前还未完全长开的金纹。

太一站在帝俊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身上时周身气息是温柔的,但他没有上前去凑,因为他知道此刻这些幼雏需要的第一个亲近的人是谁。帝俊将那些初生的小金乌一只一只地安顿在扶桑树冠最暖和的枝桠间,用手掌替它们拢了一个临时的火焰屏障防止夜风灌入。最小的那只被他单独放在树冠中央一处凹陷的枝窝里,周围垫了三层从东海深处取来的温玉,五行流光在温玉的映照下流转得更安稳了些。

言厄在云层中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他回到三十三重天时暮色正好,太一已经从汤谷回来了,正坐在主殿的台阶上擦一柄配剑。见言厄从回廊那头走来,太一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手上擦剑的动作没停。

"看完了?"太一问。

"看完了。"言厄在他旁边坐下,"都活了,十只。最小的那个翅膀上有五行纹。"

太一点了点头。他沉默着将剑刃最后一段擦完,剑身反射出的夕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长线。他收剑入鞘,抬头望向汤谷方向的暮色尽头,那片扶桑树的冠影在晚霞中静静燃烧着橘红色的光。

"百年。"言厄说,"它们百年就能化形了。"

太一嗯了一声。他侧过头来看言厄,目光在言厄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肩头一根飘落的扶桑花蕊拈下来。那根花蕊不知何时沾上去的,金红色的一缕夹在他玄色外袍的纹理中,被太一拈走时留下一道极淡的香。

言厄由他拈走花蕊,目光没有从汤谷的方向移开。他心里在算另一条时间的线。子虞上个月传讯来说命运引线已经在扶桑树外围的禁制上布好了,那些引线细到不可察,像蛛丝附着在树干与枝叶的交界处,每一根都遥遥地探向枝桠间那十团初生的火焰。那些引线不会主动做什么,它们只会等待着这十只小金乌长大,等待它们的灵识在千年的滋养中逐渐成熟,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将它们灵识深处那一丝"好奇"的牵引同时催熟。

言厄知情。他从始至终都知情。子虞每一条命运引线的走向都经过了他的复核,他甚至亲自调整了其中两根的角度,让它们更精确地落在最小那只金乌的灵识边缘,陆压转世之后那层五行法则的残痕能让它比哥哥们更容易感知到外界不同属性的灵气波动,这种感知能力在子虞的命运引线靠近时会转化为一种"想出去看看"的微弱冲动。言厄调整那两根引线的角度时没有任何犹豫。工具就是工具。这只最小的小金乌在转世之前已经用全部的家当换来了活着的机会,它活下来的方式就是扮演好帝俊第十子的角色,包括在十日横空那天飞出去、被箭气擦伤、坠入东海、被妖兵救回。每一环都嵌得严丝合缝。

太一在旁边站了起来,把擦好的剑挂在腰侧。他走下一级台阶又回头看着言厄,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太一问。

言厄与他对视。太一的瞳孔中倒映着暮色与回廊顶端刚亮起的初灯,深金色的底色里盛着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关切。言厄在这道目光中停了一息,然后他开口时说了一个不需要说谎的回答:

"在想它们在扶桑树上能待多少年。"

"至少能待一千年安稳。"太一说,"在它们化形出灵智之前帝俊不会让任何一只离开汤谷。"

一千年。言厄将这个时间刻度收进心里。一千年后子虞的命运引线就会成熟。他还需要在这千年之内把成圣前的最后几个混沌魔神目标清理干净,需要确保杨眉在巫族内部的潜伏身份不被识破,需要替妖庭灵阵中的暗线做最后一轮加固。时间不大够,但他向来可以在缝隙中挤出足够的余量。

太一在他面前蹲着没动。暮光从太一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睫毛末端都染上了细碎的光点。言厄伸手碰了一下太一额前被夕光浸透的一缕碎发,指尖微凉地擦过那片暖色然后收回来。太一被他碰了也不躲,只是偏头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走,去吃饭。"太一说,"景曜今天跟白泽学了一套新阵法,说要考你。"

言厄站起来跟上太一的步子。两人穿过回廊时太一自然地伸手把言厄的袖口拢了拢,回廊尽头灌进来的风带着汤谷方向扶桑花的余香,凉丝丝地缠着两人的袍袖。言厄由他拢着袖口,两人并肩走过三十三重天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灯火一重一重地从脚下铺展到天顶,像一条沿着天梯向上攀援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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