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第一次踏上太阴星的时候,妖庭还只是一座盘踞在不周山顶的空架子。
那天他独自巡游洪荒新定的疆域,被一颗悬在夜空深处的皎洁光团吸引了注意。太阴星的灵光比太阳星冷得多,带着一种清冽而幽远的质地,与太阳星那扑面而来的灼烈截然不同。帝俊落在月壤表面时靴底踩出一层浅淡的银白色微尘,细如烟霭,在无风的静空中缓缓浮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太阴星的地面平阔而寂静,灵脉的走向比太阳星更含蓄,像一条藏在地表下极深处的暗河缓慢地流淌着。
两个女子从月霜凝成的宫阙中走出来。
帝俊认得太阴本源的气息,那是与太阳真火同级别的先天灵韵。走在前面的女子身量略高,眉目间有一种沉静如水的端凝,她披着月白色的长裙,发间缀着极细的霜色珠串,每一步踩在月壤上都无声无息。落后半步的那位身形更娇小些,面容与前者相似但眉梢眼角多了几分灵动的弧度,她手中握着一柄白色的玉梳,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自己的发尾,目光在帝俊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开,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但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器物。
"太阳星的来客。"走在前面的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像月光本身在说话,"太阴星久无人至,不知阁下何人。"
帝俊以妖庭之主的礼节颔首:"帝俊。途经此地,见太阴星灵光清绝,冒昧驻足。敢问两位名讳。"
"羲和。"高挑者说。
"常羲。"矮些的那位接着话头,梳子在她发尾上又绕了一圈,"你是太阳星上诞生的那个?那个打不过你弟弟的?"
帝俊顿了一下。太一在洪荒初期的确有个"打遍太阳星方圆万里无敌手"的传闻,连带他这位兄长偶尔也会被拿来比较。帝俊对此从不介意,但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太阴女神以如此随意的口吻点出来,他还是微微意外了一瞬。
"太一是我弟弟。"帝俊说。
常羲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给帝俊的档案做了个备注便不再开口了。羲和看了常羲一眼,转回头来对帝俊说:"太阴星偏僻,阁下若要寻访灵材,这里恐怕没有什么值得取走的东西。"
"不是为灵材而来。"帝俊说。
他看着羲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阴星万年寂冷淬出来的清光,锐而透,像一片打磨到极薄的霜晶。帝俊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太阴星的冷与太阳星的暖之间可能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某种他尚未学会跨越的东西。他站在月壤上看着面前两个截然不同又一脉同源的太阴女神,心里那根在妖庭政务中日夜绷着的弦松了一松。
羲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帝俊便随她们走进了月霜宫阙。宫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阔,月白色的灵晶砌成墙壁与廊柱,每一面都映着柔和的自发光晕。常羲进了内殿便找了个角落的软榻歪着继续梳头发,羲和在正殿中请帝俊落座,亲手斟了一杯太阴星上特有的霜露茶。
帝俊接茶时指尖触到杯壁,一股极寒的灵气沿着指骨窜上来,被他体内的太阳真火本能地逼了回去。羲和看见了他指尖那一瞬灵光微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帝俊低头喝了一口茶,霜露的寒意与太阳真火的暖意在他口中交撞成一片清冽而复杂的味道。
"你是来招人的?"羲和坐在对面忽然问。
帝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拍:"什么?"
"你来太阴星总有个理由。"羲和说,"洪荒的路不是随便走着走着就能到的。你身上有妖庭的气运余波,应该是正在开疆拓土的那位。你来看太阴星,无非是看中这里的灵脉或者人脉。"
帝俊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回案上。羲和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他确实是来探查洪荒各处灵脉分布的,太阴星在地图上的标记太亮了,他怎么都会来一趟。但他方才在月壤上站立的那一瞬间心里的确忘掉了妖庭的舆图,他只看见了一片清绝的冷光与两个站在月光中的女子。
"我来看月光。"他说。
羲和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替他将杯中续满了第二道茶。
帝俊在太阴星留了三日。每日清晨他从月霜宫阙中出来时都会在月壤上走一圈,感受太阴星灵脉的流向与起伏。第三日傍晚他在太阴星东面一处月岩堆积的缓坡上遇见了常羲,她盘腿坐在一块大月岩顶上仰头望着星空,梳子搁在膝边没有动。
"你明天走?"常羲问,语气闲闲的。
"明日启程。"
常羲点了点头。她仰着头又看了一会儿星空,忽然偏头问帝俊:"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帝俊站在月岩下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片刻。他抬头看着常羲,常羲的侧脸在星光中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那双与羲和相似但更灵活的眼睛里有一种促狭的、带试探意味的光。帝俊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说:"你姐姐很好。"
"我也觉得。"常羲从月岩上跳下来,落在帝俊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脸看着他,"但她一个人看了太多年的月亮了。你要是能让她多看几眼别的光,我谢你。"
她说完捡起地上的梳子转身走了。帝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霜宫阙的门廊中,觉得这番话里每个字都轻巧得像月尘,但合在一起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胸口某处。他回去之后在正殿中找到了正在处理一卷灵晶册的羲和,隔着半间殿的距离站住了。
"我明日走。"他说。
羲和抬了一下眼:"我知道。"
"但我还会来。"
羲和的笔尖在灵晶册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看他,笔尖继续落下去写了半行字才又开口:"太阴星在夜穹中不会移动。你想来的时候看得见。"
帝俊在殿中站了一会儿。他站的那段时间里羲和一直没有抬头,但他注意到她执笔的指尖比方才绷紧了一些。他最终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回了客殿。
此后数百年间帝俊往来于妖庭与太阴星之间。羲和从不问"你来了",他走了也不问"你何时再来"。但每一次他站在月霜宫阙前时宫门都是提前敞开的,正殿案上总是备着两杯霜露茶。常羲偶尔从内殿探出头来打声招呼,更多时候是溜去太阴星背面玩自己的,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姐姐和那个总在傍晚准时降落在月壤上的太阳星来客。
有一天帝俊在月壤上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去宫阙,而是转身朝太阴星背面的方向走了几步。常羲果然在那里,正蹲在一片银霜凝成的洼地旁用手指拨弄洼地中的凝霜,见他来了也不意外。
"你跟我姐姐的事,"常羲头也不抬地说,"什么时候定下来?"
帝俊在她旁边蹲下来,与她平视:"等你姐姐点头。"
"她早就点了。"常羲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飞快地眨了一下便退了下去,"她只是不好意思说。你知道她一个人在这边待了多久,从太阴星凝成的那天起她就在这上面看月光看了无数会元。你是第一个来敲门的。"
帝俊沉默着。常羲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霜尘,转身往宫阙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你那个弟弟跟他那个伴侣,你觉得他们那种……就是那种一直在一起的,我姐姐看了挺羡慕的。她不说,但我知道。"
帝俊回到正殿时羲和还在案前整理灵册。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把案上那两杯霜露茶中的一个端起来送到嘴边,茶还是温的,说明她算好了他该到的时辰。帝俊喝了半杯茶把茶杯放回案上,然后隔着案几伸手过去按住了羲和执笔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