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族的战鼓在第三遍落定的时候,祝融动了。
他的火焰从掌中轰然推出时带着一种沉坠的力道,不似寻常火焰那般向上蹿升,反而贴着地面朝妖庭阵线滚去,暗红色的焰舌舔过焦土时将地面烧出一层晶亮的釉面。那层火焰滚到妖庭前阵的灵防屏障前时猛地拔高,化作一道数丈高的火墙朝屏障正面撞了上去。灵防屏障在火墙撞击下向内凹陷了半尺,波纹从撞击点向两侧急速扩散,边缘处的阵纹有细碎的崩裂声传来。
太一从左翼迎了上去。金虹截入祝融火焰的中段时两种真火在接触面炸出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将周围十丈内的双方战士同时推出了数步。太一在冲击波的余震中不退反进,太阳真火凝成一道极细的金线从剑尖射出,直取祝融左肋下那道尚未痊愈的旧创。祝融侧身躲避时慢了半拍,金线擦过伤口边缘在他的肋侧留下了一道焦痕,旧伤被那道焦痕烫得猛然收缩了一下。祝融闷哼了一声,面色不变,反手一掌将火焰重新拢起朝太一面门砸去。
其余祖巫在祝融与太一交手的同一时刻开始了全面的推进。强良的蓝白色电弧越过阵线前沿直击妖庭中军,蓐收以金属性的蛮力硬生生将妖庭前阵的一处盾墙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句芒的青绿色灵光从地面渗入妖庭阵线的底层,试图以木行生机之力反噬灵阵的灵力流向。巫族暗红色的煞气云翳在祖巫们动手之后骤然下压,几乎触到了地面,将晨光彻底挡在了云翳之外。战场上的能见度骤降,只有太一的太阳真火和帝俊的星辉在暗红色的煞气中明灭如两盏互不相让的灯。
帝俊在阵心中盘膝坐了回去。三千六百枚星辉节点在他沉入坐姿的同时同时亮起,周天星斗大阵完整铺开的那一瞬间,从天穹顶端垂落的星光穿透了巫族煞气云翳,在暗红色的雾气中劈下三千六百道笔直的光柱。那些光柱落在妖庭阵线每一个节点上时将整座阵线的防御层从凹陷中重新撑了起来,祝融的火焰被星辉逼退了数丈,强良的电弧在几道光柱的交叉封锁下被压制到了不足原先三成的覆盖范围。
帝俊的瞳色重新变回了璀璨的金色。他的元神托着三千六百枚星辉节点运转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天星斗大阵将妖庭阵线在巫族全面攻势下守得纹丝不动。但他感知到了巫族阵线深处的异动。暗红色的煞气云翳在祖巫们身后某处开始凝聚成一种更紧凑、更沉的结构,像是另一层完全不同的东西正在那片云翳的背后被缓慢地搭建起来。帝俊的星光灵图在感应到那股凝聚之力时微微震颤了一下,灵图边缘的几枚星辉节点亮度下降了半成。
"十二都天神煞阵。"他低声说。
传令妖兵在他身边将这句话以前线灵力通道逐字送出。太一在左翼收到这句话时一剑将祝融逼退了数步,偏头朝巫族阵线深处看了一眼。他看不见那道正在凝聚的大阵全貌,但他能感知到暗红色煞气云翳背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成型,那种沉重的质地让他想起盘古撑天时散落在洪荒各处的骨骼残骸。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真正铺开的时候,赤色平原上方的天穹暗了一瞬。
十一祖巫以真身各据阵位,后土的位置空缺着,但巫族显然已经提前在那道空缺上准备了替代的方案。盘古精血的气息从阵眼深处缓缓溢出,那种混浊而粗粝的力量在接触到十一祖巫真身时沿着阵法的脉络迅速流遍全阵,将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框架硬生生补到了将近完整的程度。盘古精血填补阵眼的那一刹那,整座大阵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轰鸣,以那声轰鸣为起点,暗红色的煞气骤然从阵中溢出,化作一道粗逾百丈的煞气光柱直贯天穹。那道光柱穿过巫族自己的煞气云翳时将云翳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不断有新的煞气从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中抽吸出来,一层一层地加厚、加固,最终凝成一尊模糊的巨人轮廓悬在巫族阵线上空。那轮廓没有五官,但四肢躯干的比例与传说中盘古真身的描述极为接近,暗红色的煞气在它的体表缓慢涌动如凝固的熔岩。
"盘古虚影。"太一低声说。
那尊虚影成型之后的第一击砸在了妖庭灵防屏障的正面。一击之下,整座周天星斗大阵的三千六百枚节点同时暗了一瞬,灵防屏障的表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龟裂。帝俊在阵心中眉头微皱,指尖在星光灵图上快速划动了数次,将散落在边缘的星辉集中回笼到正面撞击点后方。屏障的龟裂在星辉集中后暂时止住了扩散,但那尊盘古虚影的第二击已经跟了上来。
太一在第二击落下之前从祝融的缠斗中脱身。金虹从左侧切入那尊虚影的攻击路径侧面,太阳真火凝聚成一道赤金色的刀锋形状劈向虚影的腕部。刀锋与煞气虚影接触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虚影的腕部被劈出了一道极浅的凹陷,但凹陷周边的煞气随即涌来将那道痕迹填平了。太一被反震之力推回了数丈,落地时靴跟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言厄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的玄色外袍在走下高台的过程中变成了一身紧束的暗甲,万象蚀从他腕间褪下化作一柄长刃反握于左手中。银白流光沿着暗甲的边缘游走了一圈,将整副甲胄覆上了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诅咒法则护盾。他走向周天星斗大阵外侧的那些薄弱节点,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星辉灵脉的走向上。他走到第一处薄弱节点时抬手将万象蚀的银白流光注入阵纹中,那道流光沿着星辉灵脉向外蔓延了数尺便停住,像一剂药灌进了血脉的淤堵处,将那处节点因盘古虚影冲击而产生的震颤压制了下去。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他沿着大阵外围逐一走过,每在一处注入流光,那处阵纹便重新稳定下来。帝俊在阵心感知到了灵脉走向的变化,那些原本被震松了的节点一根一根地重新接回原位,整座周天星斗大阵的运转流畅度恢复了近两成。帝俊抬起眼透过星辉望向言厄的身影,言厄正在第五处节点前蹲下来将万象蚀的本体触入阵纹深处,面色专注而平静。帝俊没有说话,只将手从星光灵图上抬起来朝着言厄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维持大阵的运转。
言厄走完所有薄弱节点返回高台时那尊盘古虚影已经砸下了第七击。周天星斗大阵的正面屏障在第七击落下时剧烈震荡,数枚星辉节点在震荡中碎裂开来化作细碎的星光散在空气中。帝俊的唇角有了一丝极淡的血线,他抬袖擦去,继续以元神托举余下的节点运转。
"巫族的大阵缺了一角。"太一的声音从前线传回阵心,裹着战场上的焦灼之气,"后土的位置是空的,盘古精血补进去的不对。缺口在盘古大山神虚影的左眼。"
帝俊听见这个消息时微微顿了一下。他此前预设的破局之点确实是后土的缺位,居然会让阵法出现如此明显的弱点。盘古精血的流向在这个位置上比正宗祖巫真身的运转慢了半步,这半步的间隙会在阵法持续运行到某个临界点时暴露出来。帝俊在星光灵图上将太一所报的位置标注出来,手指在那道标注旁停了片刻,然后抬头望向前方战场上那尊正在不断砸击防御屏障的盘古虚影。
他忽然问了一句:"后土什么时候离开的?"
传令妖兵在阵心听见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随即从前线各处的反馈中拼凑出了答案:"开战前夕。后土从一开始就没有到达战场。巫族那边当时乱了一阵,但很快就开始搬运盘古精血。祖巫们事先应该料到了后土会走,他们备好的精血是应急的。"
帝俊点了点头。他将目光从灵图上抬起来重新投向正面那尊虚影。盘古虚影的煞气躯干在第八击落下时微微踉跄了一下,盘古左眼的位置上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暗光在晃动。那道暗光持续了一息便重新被煞气覆盖了,但那一下晃动没有逃过帝俊的眼睛。他将一枚星辉节点在灵图上向前挪了三寸,挪完之后他闭上眼,周天星斗大阵在他闭眼的间隙中悄无声息地重新调整了三千六百枚节点的运转相位。
太一在左翼感知到了星辉流向的变化。星光从原本均匀的防守态开始朝盘古左眼的方向集中,薄薄地拢成一束极淡的光柱待发未发,只在阵线深处的暗处静静地悬着。太一将剑上的太阳真火收窄了三分,没有立刻朝那个方向冲去。他在等一个时机。
高台上言厄的暗甲上那层诅咒法则护盾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之前加固节点时消耗的灵力。他将万象蚀收回腕间化作手镯,银白镯面与暗甲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他低头看着镯面中映出的战场倒影。那尊盘古虚影的第十击正高高扬起,暗红色的煞气拳头在半空中凝聚着比前九次都更庞大的灵力。
言厄抬起头,望着那道正在下落的巨拳,将万象蚀的镯面朝前微微转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