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虚影的第十一击砸下时,赤色平原上的大地终于从龟裂变成了塌陷。
那片直径逾百丈的凹陷出现在妖庭前阵与巫族阵线之间的空旷地带,边缘的焦土被冲击力推挤隆起成一道环形的矮埂,矮埂外侧的裂纹向四周放射状地延伸,将此前十日横空与反复交战留下的所有旧痕全部覆盖。虚影的拳头收回去时带起一阵裹着碎砾与灰尘的气旋,气旋在凹陷上方盘绕了数息才缓缓散尽。
周天星斗大阵的正面屏障在第十一击后出现了数道贯穿性的裂口。大阵的星辉从裂口中溢散出去,在暗红色的煞气云翳中化作一簇一簇的金蓝色火花,短暂地照亮了裂口背后妖庭前阵那些正在被巫族先锋冲击的盾墙。白泽在后阵以灵材飞速填补裂口,但每一道裂口被补上的同时,下一击已经逼近了。
那尊盘古虚影的第十二击在空中凝聚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它的右拳举起之后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落下,暗红色的煞气从整座十二都天神煞阵的每一处阵位中被抽吸出来,沿着虚影的右臂向拳心汇集。拳心的煞气越聚越浓,从半透明变成近乎固态的暗红,边缘有细碎的黑色纹路在缓慢蔓延。虚影左眼的位置,那道细暗光正在以比前几击都更频繁的频率晃动,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线马上就要绷断。
太一在左翼阵前仰头望着那道正在蓄势的巨拳。太阳真火在他周身翻涌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烈,金红色的光焰将他连人带钟裹成一团灼目的光团,但那尊虚影的体型太大、压下来的煞气太重,他在尚未确定那道左眼的缺口何时会暴露到最大程度之前不能贸然冲锋。大阵的星辉光柱仍在阵心深处悬着未发,太一知道兄长在等一个更精确的时机。
太子长琴在此时站了起来。
他从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外围的盘古精血存放地中走出来时,怀中已经没有了那把古琴。断弦的琴被他留在了之前坐过的那处营帐中,琴面朝上横放在枕边,临行前他用手指将最后那根断弦重新接回了琴桥上,没有接稳,只是虚虚地挂在那里。他走到存放大阵备用盘古精血的灵纹坑前时脚步没有迟疑。灵纹坑中有大约两成未被注入阵眼的盘古精血在缓慢翻涌,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充斥着血腥气的薄光。那些精血是巫族备下以防大阵在运转中需要额外灌注的后手。
长琴站在灵纹坑边缘将外袍解下叠好放在了坑边的石头上。素白的布料被他叠得方正整齐,边角对齐,像是去赴一场平常的琴课。他赤着上身走进坑中时盘古精血漫到了他的腰际,暗红色的液体表面那层薄光在他踏入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缓慢地朝他的身体靠拢过来。
守在灵纹坑旁的几名巫族长老同时变了脸色。其中一人抬手想要阻止,被另一人按住了。按住他的那位长老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将手收了回去。长琴没有看他们。他站在盘古精血中闭上了眼睛,将自己修炼了数千年的元神沿着杨眉教他的那条灵力路径向外扩展,像一根被缓缓拧松的灯芯将火苗送到了更远的地方。盘古精血在感知到他元神中那道与巫族煞气同源的、被空心道人打磨了数千年的灵力质地之后,开始沿着他灵脉的入口缓慢地渗入。
第一滴精血涌入经脉时长琴的脊背猛然绷直了。那种力量与天地间任何灵力都不同,粗粝、沉重、带着与混沌同源的蛮荒气息,在他的灵脉中冲刷而过时几乎要将灵脉壁撑裂。他咬着牙将那道冲击稳住,将元神继续向更深处敞开。第二滴、第三滴,盘古精血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周身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蛛网状的暗色纹路,沿着他灵脉的走向从腰际向胸口、向双臂、向面庞攀爬。那些纹路到他锁骨处时停住了,像一个还未写完的图腾忽然被截断了笔锋。
长琴睁开眼。他的瞳色已经从原本的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暗红与青金交织的混浊颜色,瞳孔的形状微微扩散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露的上身,那些蛛网状的暗色纹路正在他的胸口沿着心脏跳动的频率缓慢明灭,像是盘古精血在他体内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他抬手握了握拳,掌心的灵力已经彻底变了一种质地,厚重而沉坠,与他此前清透的元神琴音截然不同。
坑中剩余的精血已经全部被他的经脉吸纳。长琴从灵纹坑中走出来时脚步比之前沉了一些,每一步都踏得更深。他弯腰拾起叠好的素白外袍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中,朝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阵眼方向走去。他经过那几位巫族长老身边时停了一停,偏头说了一句:"缺的阵眼交给我。你们撤去后面的备法阵。"
长老们对视了一眼。第一个伸手按住长琴的那位此刻嗓子里堵着什么,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长琴大人,你的元神……"
"我知道。"长琴说,"撑到大阵打完这一仗就够了。"
他继续向前走。阵眼的位置在十一祖巫真身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座由煞气凝成的法台,法台正中有一道盘古精血的灌注口正在间歇性地喷射着不稳定的血光。长琴踏上法台时脚下的煞气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这座大阵在确认来者的资质。他走到灌注口前盘膝坐下,将双臂展开平放在膝上,将元神中那根被杨眉教了数千年的灵力路径重新铺展开来与阵眼的脉络逐一对接。盘古精血在他的经脉中急速运转,以他自身为通道汇入阵眼核心,将那层原本因后土缺位而出现的断层以另一种质地重新接续。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在长琴接入阵眼的那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又弹回原位。盘古虚影右拳上凝聚的煞气在阵眼稳定的瞬间骤然凝实了最后那一丝缝隙,从半固态彻底变成了完整的暗红实体。那柄拳停在高空中约莫三息,然后朝妖庭阵线砸了下来。
这一击与前面十一击都不同。拳面接触灵防屏障的瞬间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只有一声低沉的、像地底深处两块巨大岩层相抵摩擦的闷响。屏障在那道闷响中从外向内逐层压裂,每一层碎裂的速度都比前一层稍慢,但裂痕的延伸深度逐层递增。第七层屏障碎裂时帝俊在阵心中的身形微微前倾了一下,唇角那道血线变粗了些许。
第十二击砸完,周天星斗大阵的正面屏障被削去了将近半的厚度。巫族战士在那道巨拳收回后的间隙中从屏障的薄层后方发起了全面的冲击,暗红色的煞气与蛮横的肉身撞上妖庭前排的盾墙,金属碰撞与肉身相击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密集而沉重的声响。妖庭阵线在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彻底稳定后的第一轮全面冲击中向后收缩了数丈。
高台上言厄的暗甲上那层诅咒法则护盾在他加固完所有薄弱节点后已经重新蓄满了灵力。他站在栏柱旁望着前方那道正在从阵眼处稳定运转的盘古虚影,目光在虚影核心处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长琴已经彻底融入了盘古虚影当中。
言厄收回目光,将万象蚀从腕间重新褪下握于掌中。长刃在他手中翻转了半圈,刃面映着战场上的火光与星光,银白流转如初。他走下高台朝阵心方向走去,暗甲的下摆随着步伐在地面上扫过,带出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银白色弧光。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周天星斗大阵那些重新接续好的节点上,每踩一处那片节点上的星辉就亮了一分,像一盏被逐次点亮的灯沿着他的路径朝帝俊所在的方向延伸过去。
前方盘古虚影的第十三击正在重新凝聚。这一次它的左拳举了起来,拳心朝下的姿态表明它将砸向妖庭阵线的左侧翼。太一所在的那一侧。言厄在行走的过程中感知到了那道拳头的落点预判,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仍是那样不疾不徐地踩着节点向前走。暗甲边缘的银白流光在他行走时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像一条极细的河流在焦土上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