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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诅咒后谈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言厄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想起那件事的。

那天他刚从药圃回来,袖口沾着霜叶草换土时蹭上的湿泥。他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打算把袖口的泥渍清理干净,太一和景曜都不在,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的间隙声响。他低头用指腹捻着袖口那片泥渍的边缘时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看着指尖的灵力将那层湿泥逐寸蒸干、剥离、散成细尘落在地上,那个过程让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他做过的事。那个事也像这样是被他亲手放出去的,从他手中以法则的形式离体,扩散,融入天地,再也收不回来。

他捻泥渍的动作停了。

五个诅咒。辜负、自毁、纷争、永无宁日、重回混沌。盘古开天时他重伤坠落洪荒大陆的途中,撑天的那道身影在他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盘古的脊背几乎要将他挤压在天地缝隙之间。他当时满身都是伤口,被斧光的余波震出了数道裂纹,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他现在已不太愿意回想的情绪从真灵深处涌上来,将那些他原本可以控制住的念头冲破了堤口。他以最后的力量将五道诅咒逐层降下,每一层都嵌入了盘古撑天时与天地交融的法则边缘中,像五根楔子钉进了一道正在愈合的创口深处。

他当时没有想过后果。混沌魔神下达诅咒时不会去推演诅咒在漫长岁月中的走向与扩散范围。诅咒从他手中脱出便是独立的法则单位,会沿着它们自己的路径自行生长、自行蔓延、自行寻找可寄生的因果线。辜负会让人在关键抉择时选择背弃。自毁会让生灵在濒临绝境时优先选择同归于尽。纷争会让本可化解的冲突自行升级。永无宁日会让局部的动荡反复发作、不断再生。重回混沌则是一道压在最底层的保险,若天地间的矛盾积累到某个阈值,他会以这道诅咒将整片洪荒拉回混沌,万物重归于无。

他当时只是想毁掉盘古撑起的这个世界。盘古劈开了混沌,盘古将他从混沌魔神的安稳存在中剥离出来扔进这片陌生而灼热的空间中,盘古的脊背在他坠落时挡在他面前像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他恨盘古。他至今仍然恨盘古。那道恨意从未消退过,只是被他在漫长岁月中学会了如何与它共处,不去碰它也不去否认它。

但此刻他坐在主殿门前的台阶上,手指上的泥渍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他却仍然看着自己的指尖。万象蚀在他腕间缓慢地转了一圈,镯面在午后的日光中反射出一道偏白的亮光。他在那道亮光中想到了太一。

洪荒是盘古身躯所化的天地。那五道诅咒在当年被楔入了盘古撑天时与洪荒法则交融的边缘,如今它们已经生长了无数会元,渗透进了洪荒法则的每一层纹理中。太一诞生于盘古左眼所化的太阳星上,他的本源与盘古的残余同源同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洪荒法则的一部分。诅咒在洪荒中游走的时候,会不会经过太一所在的那片区域。诅咒在因果线上攀爬的时候,会不会选中太一作为寄生的节点。辜负、自毁、纷争、永无宁日、重回混沌。这五个词中的任何一个落在太一身上,落在太一的命线上、灵台上、与他相关的任何一道因果中,会发生什么。

言厄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很快,快到膝盖在站直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的边缘,他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一下碰撞。他转身走进殿中,他的神识沿着诅咒法则核心向外铺展,穿过三十三重天的灵阵、穿过不周山废墟残余的地脉、穿过洪荒大地层叠的灵脉网络,逐层追踪那五道诅咒的印记在法则中留下的轨迹。

第一道诅咒的痕迹在洪荒的契约法则层中。言厄追踪到它的时候发现它已经长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细网,附着在每一道两方以上参与的契约达成后的因果连接处。契约的参与方越多、越郑重,那道细网的附着就越深。它不改变契约的内容,它在契约达成之后以极慢的速度磨损缔约双方的信任惯性,在每一次履约的微小偏差中加注额外的怨气。言厄在追踪到这片细网时顺着它的一条分支延伸出去,看见它经过了帝俊与白泽签订的妖庭立国盟约的边缘,又看见它经过了数道寻常妖族之间互不侵犯的族约边缘。它的分支很多,但主干始终朝向洪荒法则的核心层。

第二道诅咒在生灵濒危时的应激反应中。言厄追踪到它时发现它已经从最初的"个体濒危时偏好选择同归于尽"演变成了更复杂的形态,它会在族群层面、在文明层面、在法则层面上同时发挥类似的效用。

第三道诅咒的延伸范围最广。纷争的种子被种进了每一条存在差异的灵脉交界处。言厄追踪了数道分支,发现它几乎已经融进了洪荒万族之间冲突的底层逻辑中。道统之争、领地之争、灵材之争,每一次本可化解的摩擦在诅咒的催化下都会比正常情况下更快地升级为实质冲突。它不制造仇恨,它让已经存在的仇恨发酵得更快、更烈、更难以收场。

第四道诅咒的形态比前三道更隐蔽。永无宁日在法则层面的体现是一层持续的低频扰动,像一盆永远在被极轻地摇晃的水,水面永远无法彻底平静。它在局部动荡结束后会以极慢的速度在周围区域中寻找新的可寄生的矛盾,然后重新催生新的动荡。洪荒大地上那些永远在打仗的边疆、永远在争端的部族、永远无法彻底安定的灵脉交汇区,底下都有这道诅咒的暗流在缓慢地、持续地泵送着永不平息的推力。

第五道诅咒是最深的一道。言厄在追踪它的时候耗费了将近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才在洪荒法则的最底层触及到了它的边缘。那道诅咒在他触及的瞬间传来一阵极淡的、像是被深埋在地心深处的旧火在微微发热的暖意。它没有扩散,没有生长,它保持着他当初放下它时的原始形态——一枚被封存在洪荒法则核心最底层的楔子,平时完全沉睡着,只有当天地间的矛盾积累到足以将前四道诅咒同时激活到临界值时才会被触动。那道临界值很高,高到言厄在追踪到它的时候略微松了一口气。这枚楔子暂时不会动。

言厄收回了神识。他坐在殿内的案几前,万象蚀被他搁在桌面上。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正午的灼亮转成了午后的偏金,他在追踪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有灵力过度运转后的微热余温。他在追踪的过程中确认了一件事:五道诅咒全部无法撤回。它们已经与洪荒的法则层长成了一体,要撤回它们等于从天地中剥离五层完整的法则基底。

他没办法收回它们。

这个认知在他心中落定的时候,万象蚀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微微暗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主人法则核心中某处短暂的收缩。言厄将手握成拳又松开,指节在展开的过程中发出细碎的骨节声响。他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殿外的风从窗缝中透进来时拂动了他案几上那卷未录完的灵材简报的边缘,纸页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想的是太一。太一沐浴在洪荒法则中的每一刻都在与那五道诅咒共处。太阳星上的本源与盘古残余同源,太一真灵深处的先天清光中混着盘古撑天时的余泽,诅咒在附着于洪荒法则的同时必然也会附着于与盘古同源的一切事物之上。太一出生的时候诅咒已经存在了无数会元。太一沐浴在日光中的每一刻,那五层诅咒都在以极微的、他完全感知不到的尺度从他周围的环境中流过。言厄不知道那些诅咒中有没有一丝一毫曾经粘附在太一的命运边缘、渗入太一的法则核心、与他精神中的某一道念头产生过共振。他不敢去确认。他此刻坐在主殿的案几前时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从真灵内部某处极深的位置向上翻涌的东西。那东西的质地像混沌时期他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漂浮时的寒冷,但混沌中的寒冷是他熟悉的、与他共存的,此刻这种冷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像一柄刀从内侧抵住了他的丹田。

他恨盘古。他至今仍然恨盘古。如果不是盘古劈开混沌,他不必来到这个充满光与热与温度的地方。如果当年盘古没有挥出那一斧,他会一直存在于混沌中那片无尽的、均匀的、没有意外也没有变数的暗霭之中,他不会遇到太一。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时候他忽然在恨意中又辨别出了另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如果盘古没有劈开混沌,他不会遇到太一。这个"如果"在他的灵台中反复回旋了数次,每一次回旋都让他对盘古的恨意中渗入了一层微细的、矛盾的、他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感激。

他恨盘古。他恨盘古把他扔进了洪荒。但他又感激盘古把他扔进了洪荒。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灵台中并排放着,像两道互相碰不到边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中朝着相反的方向流动。言厄在那个矛盾的漩涡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偏金转成了浅橙,从浅橙转成了暮色初起的淡紫。万象蚀在案面上保持着银白的静止,没有亮也没有暗,像是在等着它的主人完成某道漫长的、从内到外的梳理。

言厄在暮色中最终站起来的时候表情与平时无异。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让晚风灌进来,风中有汤谷扶桑树的叶香与太一从校场方向返回时金乌羽织在行走中被空气裹挟的余温。太一还没到主殿,但言厄能感知到他那道熟悉的暖金色灵光正在从校场穿过回廊,越来越近。言厄在窗前站到听见回廊尽头传来太一的脚步声时,将万象蚀从桌面上拿起重新扣回腕间。镯面在触到腕骨的瞬间传来一阵冰凉的稳定触感,像一枚在变化中始终不变的中心点在用它的静止确认一切仍在运转。

太一推门进来时带着校场上晚风与操练过的热气。他看见言厄站在窗前,说了一声"回来了",走到案前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两口。他的动作随意而自然,金乌羽织在殿内暮光中泛着均匀的暖金色光泽,灵台深处那道与盘古同源的清光正在以他特有的、稳定的节奏流转着。言厄从窗前转过身来看着太一弯腰倒茶喝水的那个背影,在暮色中看着太一颈后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衣领边缘的轮廓,看着太一喝完茶之后直起身来转过头朝他笑了一下说"今天药圃的霜叶草长得好吗"。

言厄说:"好。"

太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温热从掌心透过来。然后太一从他身侧走向了内殿去更衣。言厄站在原地望着太一走进内殿的背影,听着内殿中传来太一解开甲胄搭扣的金属声响,一道一道地、规律地响着,像是在用那种重复性的动作确认每一枚搭扣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言厄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万象蚀。暮光在镯面上映出的光影中有一道极细的暖金色光丝在银白底色深处安静地流动着,那道光丝与诅咒无关,与盘古无关,它在镯面深处缓慢地、持续地运转着像一盏被装进了银白外壳中的小灯。言厄看着那道细光看了很久,久到太一从内殿换了常服出来问他发什么呆。言厄说没什么,将手放下来转身走到案前坐下。太一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窗沿上那卷被暮风吹乱的灵材简报理平整了搭回原处,然后靠着椅背把脚搁在案几边缘的一条矮凳上,仰面望着殿顶的装饰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言厄在案前坐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拿起了那卷简报继续录他没有录完的那页。灵力凝聚成的笔尖在玉简表面划动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与太一哼着的那段小曲的碎片状旋律在暮色中交织着,谁也没有压过谁,就那么平行地、不紧不慢地并排往前走着。言厄在录完半行之后笔尖停了一下,他在心中将那五道诅咒逐一重新审视了一遍。他对盘古的恨意仍然在那里,纹丝不动。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盘古开天的那一刻,他仍然会对盘古降下诅咒。他仍然会用尽最后的灵力将五道楔子钉入盘古与天地交融的法则边缘中。他唯一会改变的事是诅咒的范围——他会将那些诅咒精确地指向盘古的残余本身,盘古的骨骼、盘古的血液、盘古散落在洪荒各处的每一片遗骸。他不会让诅咒扩散到洪荒法则的全局层中,不会让诅咒沿着与盘古同源的分支触碰到太一存在的任何一条路径。

他在心中将那道"修正版诅咒"的投放路径重新推演了一遍,确认那道方案如果在当时被实施的话可以将太一隔绝在诅咒波及范围之外。推演完之后他放下了笔。那段不存在的修正方案在他心中落定之后没有产生任何实际的效用,但它让他灵台中那道同时流淌着恨意与感激的矛盾河流安静了一些。他恨盘古。他永远恨盘古。但他可以恨盘古而只恨盘古,不恨洪荒,不恨与盘古同源的一切。他可以恨盘古而同时感激洪荒中存在着的太一。这两件事不矛盾。他只要在下次下诅咒的时候把范围收窄就行了。他已经下过的那些无法撤回的诅咒,他会用别的方式把它补上。

他把这个结论收进灵台深处与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并排放着,然后重新提起笔把那半行简报录完了。太一在旁边已经从小曲哼到了没有曲调只剩碎片的哼声,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会滑进浅睡中。言厄录完简报之后偏头看了太一一眼,太一的脚还搭在矮凳上,衣领的扣子松了一颗,金乌羽织的暖光在暮色中慢慢收敛着。言厄把玉简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合拢了一线将晚风中初起的夜露挡住,然后走回来在太一旁边重新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太一在浅睡状态中偏了偏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录完了?"言厄说录完了。太一嗯了一声没有睁眼,手从扶手上伸过来搭在言厄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上方,指尖在言厄手背上极轻地刮了一下又落下来松松地搁着。

言厄低头看着太一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几根手指。它们放松地半蜷着,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金乌血脉的余温从指尖渗过来在两人的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热交换带。万象蚀在言厄腕间深处那道暖金色细光以它自己的节奏又流转了一圈,然后在银白底色的深处暂时暗了下去。殿内的暮色在夜风被窗扇挡住之后变得更加稳定了,灵灯在案头自动亮起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从灯芯内部被点燃时自然产生的咔嚓声。

言厄将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了太一搭着他手背的那只手上方,将那只手稳稳地拢在了自己掌心中。太一在浅睡中感知到了那道覆盖的触感,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放开了,继续维持着那种松松的、不设防的搭放姿态。言厄由着自己的手覆在太一手上,在暮色与初亮灵灯交织的暖光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移开,望向了窗外扶桑树冠影的方向。那片冠影在暮色中轮廓柔和,风从夜露渐重的方向吹来时它微微晃动了一下便恢复了静立。言厄看着那片冠影在心中将五道诅咒的全部运行轨迹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将它们逐道存入了神识中可以定期检视的位置中,像把五把旧刀收进了一口他每天都会路过并确认它们没有掉出来的箱子深处。

他把灵台中的排列归整完毕之后闭上了眼。太一的手还在他掌中覆着,掌心的温度稳定地传递过来,在金乌血脉的余温与暮色初降的微凉之间维持着一道不宽不窄的暖带。言厄在那道暖带中闭着眼坐了一会儿,觉得灵台底层那五把旧刀的位置在被他重新排列过后虽然还在那里,但它们与他之间多了一层他在开天之后很久才学会构建的缓冲层。那层缓冲不改变他对盘古的恨意,不改变诅咒已经降下并无法撤回的事实,它只是让他在回想那件事的时候不必再同时感知到太一也在那道诅咒的波及范围之内。太一不在那道范围之内。言厄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太一不在那道范围之内。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把太一从天道必死的命线上拉了出来。他还没有做但可以继续做的事很多,包括持续监测那五道诅咒的扩散方向,包括在它们触及太一相关的任何因果节点之前以更隐秘的暗线将它们偏转开。他做得到。他已经在做了。

他从闭合的眼皮后面感知到了太一在他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浅睡中不自觉地寻找更稳固的接触点。言厄将覆在上面的那只手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太一的手指能更自然地蜷进他的指缝间,然后继续阖着眼坐在暮色渐深、灵灯渐暖的主殿案前。殿外汤谷的扶桑树在夜风中发出了极轻的沙沙声,叶片与叶片之间摩擦的声响均匀而柔和,像一条在远方被反复吟诵的、内容已经被忘记了但节奏仍然被人记住了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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