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厄潜入盘古殿的时候,洪荒正逢入冬后的第一场霜降。
他穿过巫族领地的路线经过精密测算,避开祖巫们各自行宫,沿着一段上古灵脉的支脉从地下渗透入盘古殿的范围。盘古殿是盘古心脏所化,整座殿阁由那块巨大的岩石雕凿而成,殿壁的岩面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永恒的余温浸透了的光泽。言厄进入殿内的那一刻感觉到了自己丹田中那团尚未成型的小东西微微收缩了一下,太阳真火的本源在这片盘古残余气息最浓郁的区域中自发地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共振。
盘古殿的内部比他预想中空旷。殿中没有巫族的守卫,祖巫们各自有行宫,这座心脏所化的殿阁只有每月特定的祭典日才会被开启。言厄从侧墙一道裂隙中滑入时靴底落在暗红色的岩面上没有发出声响,万象蚀在他腕间以最低功率运转着灵力遮蔽层,将他周身的混沌魔神气息压缩到了与一块普通岩石无异的水准。他沿着殿内的回廊向内走了约莫数百步,暗红色的岩壁在他经过时偶尔会发出一阵极轻的、像是地底深处血液流动时自然产生的脉动声响,节奏均匀而缓慢。
盘古的石像在殿阁最深处。那是一尊从盘古心脏岩块中直接雕凿出的坐像,端坐于一座暗红色的法台之上,左手平放于膝,右手微微抬起作托举状。石像的面容模糊而宏大,五官的轮廓被简化为几道粗重的线条,但仍能从下颌的弧度与眉骨的走势中辨认出盘古生前的痕迹。言厄在石像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尊比他的真身高出数倍的巨像。万象蚀在他仰头的时候从腕间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混沌至宝在感知到盘古残余气息时的本能收缩。
他盯着石像看了很久。那道被他压进心底的恨意和并排放置了无数会元的愤怒在看见石像面部轮廓时微微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他恨盘古。他永远恨盘古。但此刻他站在盘古的心脏中仰头望着这尊从盘古残骸中雕出的像时,那道恨意与一种更冷的、像是远古本能的警惕混杂在一起,让他脊椎底部的某处旧伤边缘开始微微发痒。
那道旧伤位于后腰偏左的位置,盘古开天时斧光的余波穿透他推防御魔神挡刀后露出的空门,在他身体上留下了一道至今没有完全愈合,言厄本以为那道旧伤不会再有反应了。言厄此刻站在石像前感觉到那道旧伤边缘的微痒正在朝周围扩散,他正在以灵力将那道痒意压回去。
"好久不见。"
言厄全身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同时凝固了。
那四个字从石像方向传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在漫长的沉睡中被惊醒的人以他沉睡前的最后一个音调自然地开口说话。那个声音的质地让言厄在辨认的瞬间被钉在了原地。混浊而沉厚,带着一种来自开天之初的、未被时间清洗过的原始气息,像是刚从地脉最深处被挖出来的一块矿石表面还沾着泥土就在他面前被敲响了。
言厄认得那个声音。他在混沌中听过盘古开口,盘古在挥斧之前曾经以那个声音说过一句"诸位道兄,得罪了"。
他的脊椎在一瞬间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后腰偏左那道旧伤从发痒变成了刺痛,刺痛的边缘迅速扩展成了一道温热而锐利的灼烧感,沿着他的脊骨朝两侧蔓延。他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本能地做出了一个他从混沌时期结束以来就再也没有做过的反应:他向后撤了一步。一步退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退,他硬生生把自己钉在了第二步就要做出之前。
万象蚀在他腕间猛地亮了起来,暖银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暴涨了数倍将整座殿阁的暗红色岩壁都照亮了一瞬,然后又被他以全力压制回了常规的亮度。
冷静…冷静,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石像的右手掌心朝他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那个转动极轻极慢,像是岩石自身在热胀冷缩中自然发生的位移,但言厄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的手指在动。
石像的右手原本是呈托举状的姿态,此刻那五根粗重的手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他的方向收拢了极小的一角,像是有人在确认远方的某件东西是否还在原处。
盘古的声音从石像的面部方向传来,仍然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言厄从未听过的、像是被漫长的睡眠浸泡过的倦意,"我以为你该变了些,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啊。"
言厄站在石像前,后腰的旧伤仍在持续地灼烧着,他将灵力一层一层地裹在伤处试图压住那道疼痛。他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紧,紧到他需要在第一字和第二字之间人为地插入一个短暂的停顿来调整声带的松紧度:"你怎么还在。"
"这是我的心脏。"盘古的声音中混着一声极轻的、像是岩石内部某处被内部压力缓慢移动时发出的闷响,"心脏还在跳,我就在。"
言厄的目光在石像的面部与掌心之间快速切换了数次,像是在同时进行两件事,维持对盘古真灵的位置锁定,以及确认自己的身体没有在更深的层面上出现他尚未感知到的异常。丹田中那团小东西在他全力压制旧伤的过程中感知到了主人灵力分布的异动,开始以微弱而不安的方式微微蠕动着。太阳真火的本源在丹田深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言厄在感知到那团蠕动时立刻抽出了一缕灵力将它安抚下去。
"你肚子里有东西。"盘古的声音在言厄忙于安抚丹田的那段时间中再次开口。这一次那道声音中带了一层极为淡薄的、像是老人看见后辈才会有的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软化,"太阳的气息。我左眼的遗留。你怀里那件东西是从太阳星上来的。"
言厄的嘴唇在听到"你怀里那件东西"时微微绷紧了一线。他不想让盘古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但他也知道自己在这个空间中无法以封堵的方式阻止盘古开口,盘古的心脏在跳,盘古的真灵在这座殿阁中有着他无法覆盖的权限。
"盘古。"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到了接近平常的稳定值,虽然后腰的旧伤仍在持续地、规律地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一样跳痛着,"你劈开混沌的时候杀了我们。混沌魔神死了大部分,我残了,躲了。我不需要你来说我怀里有什么。"
石像沉默了。那种沉默持续了数息的时间,言厄在沉默中感知到盘古的真灵正在从他的方向缓缓地收回一段极细的感知,像是有人在确认远处的东西之后不再继续窥探而是退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那道感知收回去的时候言厄后腰的旧伤疼痛忽然减轻了些许,像是压在伤口上的某层无形的重量被移开了。
"我劈开混沌的时候,"盘古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时比之前更低了,那种低不是威胁性的低沉,更像是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做了很久的事情时自然降下的音量,"劈开的是一整片静止。混沌中的你们每一位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从不越界,从不与彼此产生真正的关系。我劈开那道静止,把你们推入了运动。运动意味着意外,意味着变数,意味着你会在另一件东西旁边停下来看一看然后决定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