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热粥与关心（第1页）

江辰是上午第二节课后回到教室的。

陆之昂给他开了半天假条，让他在医务室再观察观察。他把假条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拿起保温杯就走了。陆之昂追到门口喊了一句“你倒是把粥喝完啊”，他只当没听见。

教室里正是课间，走廊上到处是跑来跑去的人。他从前门走进去的时候，靠门的几个女生同时噤了声，目光追着他一路走到靠窗的座位上。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还带着医用胶布痕迹的手背。脸色还是偏白，嘴唇的血色没有完全恢复，步子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不疾不徐。

唐心正趴在桌上补觉。她昨晚在医务室守了一整夜，早上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校服就又来上课了。第一节语文课她撑着听完了，第二节数学课眼皮就开始打架，趁着课间十分钟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她的脸侧着枕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眼睫毛安静地铺在下眼睑上。手边还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牛奶。

江辰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声响。他把书包挂好，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自己桌肚里。一个保鲜盒安静地躺在最显眼的位置，盖子拧得紧紧的，旁边放着一把裹在纸巾里的小勺子。他把保鲜盒拿出来，揭开盖子。小米南瓜粥，温热，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南瓜切得很细，几乎化进了粥里，颜色橙黄橙黄的，像把一整个秋天都熬进去了。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唐心的手动了一下。她大概闻到了粥的香气，吸了吸鼻子，睫毛颤了几颤，慢慢睁开眼睛。她看见坐在旁边正拿着勺子喝粥的江辰，一下子就清醒了，猛地直起身来。

“你回来了？你怎么不多躺一会儿？”她揉了揉眼睛，额前的碎发睡得翘起来一小撮，“胃还疼吗？早上的粥喝了吗？那个南瓜粥是我熬的，你尝尝，我放了很小一块姜，吃不出来辣。”

江辰把勺子搁进保鲜盒里，没有回答她那连珠炮似的问话。他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桌子那边。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面上。

一个一次性纸碗，盖着铝箔盖子。他把盖子撕开，里面是一碗热粥。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熬开了花，上面撒了一点肉松和碎榨菜。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夹着一股白米特有的清香。

“喝了。”他把纸碗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

唐心低头看看那碗粥，又抬头看看他，嘴巴张开又合上。

“这个是……”

“食堂买的。”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腔调，“别以为你身体有多好。”

唐心愣愣地看着面前那碗粥。白粥，肉松，榨菜。食堂早上是有卖粥的，可是这个纸碗不是食堂的。食堂的打包碗是白色的泡沫碗，这个碗是牛皮纸色的，上面印着校门口那家粥铺的绿色小商标。那家粥铺在马路对面，走过去要穿过整条梧桐道。

她低下头，把脸藏进粥碗升起的热气里。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潮潮的。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住。

“谢谢。”她小声说。

江辰没有应。他把保鲜盒里的南瓜粥一勺一勺地舀进嘴里，喝得安安静静，连勺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

唐心端起那碗粥，也喝了一口。白粥煮得很好，米粒都熬化了，入口绵软。肉松是刚撒上去的，还带着酥酥的口感。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桌肚里拿出那盒没拆封的牛奶，放在他桌子上。

“给你。”

江辰看了一眼那盒牛奶。

“给你的粥配的。”

她把牛奶又往前推了推，动作很小，推的时候不敢碰他的手。然后她端起粥碗继续喝，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江辰沉默了几秒钟，把那盒牛奶拿起来，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盒放在两人课桌之间的桌面上。三八线的位置。

唐心余光看见了那个动作。她把脸埋进粥碗里，嘴角翘得更高了。

两个人在课间的十分钟里安安静静地喝完了各自的粥。他把保鲜盒洗干净放进桌肚，她把纸碗叠好扔进垃圾桶。谁都没有再说话，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冬天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万物俱寂，可那寂静不是空的，是满的。

刘超从前座转过头来想借橡皮，看见桌面上放着的那半盒牛奶，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他飞速地转回去，胳膊肘撞了撞林淼淼的肩膀。林淼淼正在补作业，被他撞得笔一歪，抬头骂了他一句。刘超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淼淼的目光飘过来，在唐心和江辰之间打了两个转，然后她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慢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唐心假装没看见。她把英语课本翻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和她刚才想问他的话，没有半文钱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