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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城前(第1页)

护城大祭前,珠城要净城。

净的不是街面。街面日日有人扫,水巷日日有人冲,桥栏上新旧红绳也日日有人理。所谓净城,是把那些无人来认、无处可归、无名可写的东西,先从明处收起来。

无主尸入义庄。无主绳压待认。无主木牌、旧衣、船牌残片、路引碎纸,由义庄老吏先记一笔,再按类送往府衙、收焚亭或城门税亭。若三日无人认,便在大祭前最后一次清旧时归册。珠城人说,旧物不清,香火不净;香火不净,水便不稳。

温敛到义庄时,前院已经摆了几只竹篮。篮外木签写得很清楚:待认旧绳、无牌客物、义庄残衣、停灵余物。一个小童蹲在廊下,把一束束褪色红绳从湿布里挑出来,按有牌无牌、断结不断结分开。旁边老吏一边磨药灰,一边催:“快些。申时前第一批要送白石堤,赵管事那边等着清数。明日试祭,后日正祭,别把旧物压到夜里。”

老周听见“申时前”,脸色更苦。他手里攥着秦有章签的旁观条,一路上已经看了三遍。纸上写得明白:只准旁观城西水闸无主尸补验,不得动尸,不得问旁尸,不得入内库,不得翻旧案。每一条都像给他画了线,偏偏温敛要查的东西,总在这些线边上。

义庄老吏认条,不认人。看完府衙小印,又看了温敛腰侧客绳,只道:“旁观就站远些。今日清旧,别误了时辰。”

吴仵作已经在后屋等着。

城西水闸捞上来的无主尸停在木案上,白布盖到胸口。尸身在水里泡过,脸已浮肿变形,五官失了本相。吴仵作没有先掀脸,只把灯挪到右手旁,托起死者右手,用细竹签一点点挑开指甲缝。

“看脸没用。”他道,“水泡过的脸最会骗人。右手还肯说点实话。”

挑出的泥屑被放进白瓷小碟,清水一冲,泥在水里散开,先浮起一点青黑色,随后沉下一层极轻的白粉。白粉在灯下泛着细亮,像白石磨出的灰。

老周低声问:“水闸边也有石头,这能说明什么?”

吴仵作用竹签拨了拨沉粉:“城西水闸是青砖闸,闸底淤泥重,白石粉少。这种粉,白石堤上最多。若只是从水闸边落下,不该每根右手指甲里都有。”

老周不说话了。

白石堤在护城碑下。昨夜若这具尸身去过白石堤,就不是一个醉客水闸落水这么简单。尤其大祭前白石堤夜里净堤,闲杂人不得上堤,守堤簿、宗门巡碑、府衙夜役,哪一处都不是老周愿意碰的。

吴仵作挑到第三根指甲时,竹签上带出一点极细的红。那点红混在泥里,干时几乎看不出,入水后才慢慢浮开,细得像一缕断发。

阿纸在温敛袖中一下抱紧了灯。

吴仵作把红丝挑到灯前,又从旁边纸包里取出死者腰间那截残客绳。残客绳股粗,染色深,纤维硬,被水泡后断口发毛;那缕红丝却细得多,颜色也淡,像贴腕戴久了,被汗、水和皮肉磨软的平安绳。

“不是客绳。”吴仵作道,“更像压惊绳,或贴身平安绳。”

老周几乎立刻道:“会不会是他从前戴过,后来摘了?”

“能。”吴仵作道,“若只有红丝,我也会这么写。”

他说着,把死者右腕翻过来。泡水后的皮肉发白,原本不明显的痕在灯下露出来,一圈浅浅压在腕骨内侧。痕迹很旧,像细绳长久贴在那里,可旧痕里又裂开一点新红,不深,却清楚。

吴仵作拿细尺比过宽窄:“久系细绳,临死前不久被猛地扯走。不是自己慢慢解的。自己解,旧痕不会裂。”

义庄后屋里一时只剩外头水声。

温敛看着那道空痕。珠城人人系红绳,孩子满月,病人压惊,船工出港,外乡客入城。一个人腕上有细绳旧痕,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根绳被扯走之后,尸身腰间又出现了一截不合腕痕的残客绳。

这不是答案。

只是有人在尸身上补了一个更容易被府衙接受的说法。

吴仵作又看死者手掌。右手指腹有几处擦破,指节有茧,却不是船工常有的撑篙茧。肩后有旧疤,左膝旧折,像从前练过几年窄柄兵器,又吃过伤。尸格里这些只写“旧伤”,不是漏,是因为旧伤不致死。可现在每一处旧伤都说明,这个人不太像醉倒在水闸边的寻常游客。

“他落水前抓过白石堤。”吴仵作提笔,在杂记上补写,“右手指缝白石粉多,夹细红丝一缕;右腕旧细绳痕,新裂;腰间客绳疑后缠。需复核白石堤夜簿。”

老周看见最后一句,头皮都紧了:“这句不能进正格。”

“没打算进。”吴仵作吹了吹墨,“正格写死因,杂记写我看见的东西。”

“那有何用?”老周声音低了下去,“若不能入案,谁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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