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歌坐得端正,耐心倾听上官墨一切的无奈与牢骚。
她始终平静而温柔,既无高高在上,视众生如尘土的傲慢,也无一丝一毫“悲天悯人”之意。
她不作评判,不作安慰,纵使二人不过隔着一张矮矮桌案的距离,却还是令上官墨觉得遥远万分,觉得她疏离而冷漠。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过去为生计愁苦的一家人,连夜奔波几天,磨破了草鞋,从偏僻荒郊来到皇城,去香火气最繁盛的庙堂中磕头祈求。
所求不过温饱而已。
镀金的神像高大威严,雕刻的眼下垂,像在怜悯面前跪拜的百姓,又像在俯视这些苦海挣扎,脆弱不堪的蝼蚁。
求神拜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庙中的香火始终繁荣,而他们的困境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赔进不少的香火钱。
难道贫苦百姓就算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不配得到神佛庇佑吗?
上官墨额头触地,心中却无半点虔诚。
他想不明白,如此冷漠傲慢的神,凭什么可以得到无数信众敬仰?
凭什么要拜这么无情的神?
同其他贫苦百姓一样,求了数日,情况依旧没有得到改善。
他们已经心灰意冷,看着面前枯死的果树,打算把家中能卖的东西全都卖掉,再换点盘缠,去异乡谋份生计。
祖宗之业,怕是要栽在他们手中了。
而那天,芷歌出现在这荒郊野岭,谁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只是自此以后,枯木逢春。
很久之后,他们才得知,那道一尘不染的,雪白的,冷淡的影子,是庇佑这方土地的神女。
是行走于寻常巷陌,见过众生疾苦,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神。
和那些排列在幽微烛火中冰冷的塑像截然不同。
上官墨有些捉摸不透她,原想身为神女,应该对人间的不幸而感同身受,而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但她若真置身事外,百姓也不会脱离苦海,也不会敬她胜过神佛。
比起毫无温度的,从不回应的神像,芷歌虽不说一字,却真真切切将福泽带给苍生。
百姓想跪拜她,被她阻止。
想送礼感谢,被她回绝。
“恕我冒昧,神女每三月出来一趟,今日距上次出现还不到三月吧。”
芷歌的声音不悲不喜,如常年不化的积雪:“舟中客今日将有难。我来此地,是为挡灾。”
芷歌得道机传承,能窥因果,能见未来,理论上来讲她不能直接出手消灭妖魔,因为一旦干预因果,便要遭到反噬。
但若是以“庇佑苍生”的名头做点什么,倒也不算直接出手。
毕竟守护苍生是她的职责所在。
上官墨沉吟一瞬:“我一介布衣,竟还会被人针对?”
芷歌看着茫茫水面,淡淡解释道:“并非是人。”
上官墨目中掀起惊疑,正要开口发问,芷歌先他一步:“舟中人,可曾听闻道经生发?”
上官墨忙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皆有道源,天地存在的并非单一人族。”
芷歌冰冷的手搭上他的手腕,上官墨眼前天翻地覆,只一瞬间便来到了远处山脚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