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美智子浑身骤然僵硬,木刀险些脱手。猛然转身,只见那棵歪脖子松树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修行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小臂。头发用一根随处可见的草绳在脑后束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在额前,沾着些许晶莹的水珠。他正靠坐在松树下,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让她莫名火大、又隐隐有些心慌的笑容——不是贵族子弟常见的矜持或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野气的饶有兴致。
“哪里不对?”美智子扬起下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冰冷而不屑。她虽不认识对方,但绝不能输了华山家嫡女与生俱来的气势。
“呼吸。”少年起身,动作自然流畅得仿佛他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他径直走来,在美智子还未及反应的瞬间,伸手——她只觉掌心一空,那柄木刀已到了他手中。
“雷切三式的精髓,不在刀锋有多快,而在呼吸与斩击能否同频共鸣。”他掂了掂木刀,走到瀑布前,随意摆出的起手式却与她分毫不差,甚至更显圆融,“你第一刀在吸气顶峰时斩出,力道用尽,很好。但第二刀时,你下意识屏息了,力量便断了源头;第三刀又急着将浊气吐出,气息一泄,刀意自然就散了。”
美智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少年已然动了。
第一刀,深吸气,刀锋切入水帘,沉稳而精准地斩开一道缝隙。第二刀,并非屏息,而是极缓、极深地吐纳,刀锋借水势在水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半圆,力量非但未衰,反而在蓄积。第三刀——
吐气如箭!拧腰送肩!
木刀破开湍流,竟发出低沉如闷雷的轰鸣!
整匹瀑布被硬生生斩开一道足有三尺宽的缺口,纷乱的水花轰然向两侧炸开,露出后面湿黑光滑的岩壁。一息,两息,三息——直到第四息,失去支撑的水流才不甘地重新合拢,恢复了奔腾的模样。
美智子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呼吸。
她苦练了整整一个月都未能窥其门径的技巧,对方竟如此……如此随手就——
“你……是谁?”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年将木刀递还。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覆盖着厚实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在递刀的瞬间,美智子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紫色的、闪电形状的胎记——华山家直系血脉才可能拥有的标记。
“华山志刚。”他说,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你未来的丈夫。”
美智子彻底愣住了。
紧接着,血液“轰”地一声,仿佛全部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乃至脖颈,瞬间烧灼起来,烫得吓人。
“胡、胡说八道什么!”她几乎是尖叫着抢回木刀,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根本不认识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我……”
“我没胡言。”志刚耸了耸肩,那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模样,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火大,“昨晚,你父亲和我父亲喝光了两坛‘雷吟酿’后拍板定的。娃娃亲。你十五,我十七,三年后成婚。”
娃娃亲?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毫无礼数、擅自评价她刀法、还笑得如此碍眼的家伙?
“我不同意!”美智子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脯因气愤而剧烈起伏。
“巧了,”志刚说,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些,带着点玩味,“我也不同意。”
这话像一瓢滚油,猝不及防地浇在了她心头的火堆上。美智子握紧了木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凭什么不同意?他算什么东西?!
“那你来干什么?”她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来看看我未来的妻子,究竟长什么样。”志刚后退了半步,目光却直白而坦荡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不像她见过的任何贵族子弟,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下人畏惧的回避,就是一种单纯的、认真的、甚至带着点评估意味的“看”。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平稳,用词直接,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
“嗯……个子矮了点。”
美智子身高五尺二寸,在贵族女子中已算高挑出众,但志刚约莫有六尺,她确实只到他下巴的高度。
“脾气看起来挺爆。”
她将木刀握得咯咯作响。
“礼仪课逃课,还撒谎说肚子疼。”
他怎么会知道?!
“刀法练得半吊子,呼吸乱得像跑了几十里,还自以为自己很努力。”
够了。真的够了。
美智子举刀就劈。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纯粹是被怒火点燃的、本能的一击。志刚却不躲不闪,只是随意地伸出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如同铁钳,轻轻巧巧地一夹,便稳稳钳住了那凌空劈落的木刀刃身。
动作快得她根本没看清。
“但是,”他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沉了下去。
美智子用力想抽回刀,木刀却在他两指间纹丝不动,仿佛生根了一般。
他向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美智子能清楚地看见他深紫色的瞳孔,像两枚蕴藏着风暴的琉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与汗水的气息,混合着松针的清气。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严肃的神色,目光灼灼,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