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志刚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打进她的耳中,沉甸甸的,“——你都别改。”
美智子举着被钳住的刀,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个子矮正好,”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我低头就能看见你的脸,清清楚楚,不用你辛苦踮脚。”
“脾气爆挺好的。这世道,温吞水一样的人活不长久,有点爪牙,有点烈性,才不会被欺负,才能守住你想守住的东西。”
“讨厌那些虚伪的规矩就逃课,这说明你的心还没被那些东西泡烂,这很棒。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繁琐的礼仪来证明自己。”
“刀法可以慢慢练。三年,三十年,只要你想,我都可以教你。但这份倔强,这种不肯认输、不肯向无聊陈规妥协的劲头——”
志刚松开了手指。木刀失去了钳制,美智子却忘了收回,任由刀尖垂落,指向水面。
他退后一步,恰好一束阳光穿透瀑布溅起的水雾,在他微湿的发梢和肩头镀上了一层晃动的、碎金般的光边。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与之前截然不同,明亮,坦荡,毫无阴霾,像一道劈开厚重云层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幽暗的瀑潭。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不是沿着来时的山路,而是纵身一跃,精准地抓住崖壁上垂下的老藤,矫健的身影在嶙峋的山岩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后,只余藤蔓微微晃动的残影。
美智子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手中的木刀“啪嗒”一声,掉进脚边的浅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脸颊还在持续发烫,热度久久不退。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像有无数面战鼓在同时擂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天傍晚,她是跑着回到家的。侍女小椿在侧门边焦急等待,见她满脸通红、鬓发微湿、衣襟上还沾着草屑和水渍的模样,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跌跤了吗?”
“太阳晒的!”美智子闷头往里冲,不敢看她。
“可、可今天是阴天啊,还起了风……”
“那就是水汽蒸的!瀑布边水汽重!”她几乎是吼着回答,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闺房,“砰”地一声拉上门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木刀粗糙的触感,耳畔一遍遍回荡着那句话,还有他斩开瀑布时那低沉的轰鸣,以及最后那个闪电般的笑容。
混蛋。
她咬着锦被的一角,恨恨地想。
……可他斩出的那三刀,流畅、有力、浑然天成,真好看。
自那日后,华山志刚开始以一种蛮横而又自然的姿态,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边缘。
并非正式的、合乎礼节的拜访——尽管两家长辈已敲定亲事,却仍旧遵循着古老而刻板的礼仪,要求未婚夫妻在成婚前减少直接往来,以保持“庄重与神秘”。但志刚总有他的办法,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有时,美智子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卷枯燥的《历代天王仪注》抄写经文,窗棂会忽然被轻轻叩响,接着,一颗用薄纸包着的小石子“骨碌碌”滚到她的案前。展开,纸上用炭笔画着拙劣却生动的雷切招式分解图,旁边用歪扭的字迹标注着:此处呼吸,需再拖长半息,感受气在丹田旋绕。
她气得一把撕碎,扔进纸篓。第二天练刀时,却总鬼使神差地,按照那潦草的图示尝试——刀势流转,果然比之前连贯圆融了半分。
有时,她在庭院里,顶着烈日,一遍遍练习最标准的贵族步态,裙裾纹丝不动,头上顶着象征平衡的玉尺。墙头会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抬头,便见志刚蹲在高高的墙头,手里抛接着几颗不知从哪摘来的野山果:“脚跟先落地,重心再前移——你那样绷着脚背走,像只偷了鱼怕被发现的猫,又累又难看。”
“要你管!”
“不管,不管,”他笑嘻嘻的,阳光下牙齿白得晃眼,“反正三年后你得跟着我走,走得好看点,稳当点,我这脸上也有光不是?”
她弯腰捡起石子砸他。他眼疾手快地接住,反手一抛——那颗熟透的、泛着诱人红晕的野果,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她怀里,散发着清甜微酸的香气。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那年仲夏的祭典上。
美智子作为内定的未来天王,必须盛装出席,端坐在高高的观礼台上,接受全城百姓的瞻仰与游行队伍的致敬。她穿着厚重华丽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锦缎与丝绸裹在身上,如同一个精致而窒息的茧;头上的金饰与玉饰沉重得让她脖颈发酸,却还必须保持最标准、最完美的微笑,颔首,抬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台下无数双或敬畏、或好奇、或审视的眼睛放大、解读。
祭典进行到一半,正当她被闷热、疲惫和空洞的仪式感淹没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方喧闹的人群,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志刚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平民麻布衣,毫无顾忌地挤在卖糯米团子和苹果糖的摊位边,正仰着头,直直地望向高台之上的她。隔得太远,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美智子就是知道,他一定在笑,那种带着点痞气、又亮得灼人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对她做了几个清晰的口型。
美智子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累不累?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试图用目光传达自己的恼怒。志刚却在人群中大笑起来,甚至夸张地拍了拍旁边一个陌生人的肩膀,然后转身,灵活地挤进了摩肩接踵的人潮。片刻之后,就在美智子以为他消失时,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从台下某个刁钻的角度飞了上来,不偏不倚,轻轻落在她铺着锦垫的膝盖上。
侍从惊慌地想要上前检查,美智子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将纸包拢入掌心,展开。里面是三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字条,上面的字迹依旧歪扭,却力透纸背:
含一颗,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