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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源1(第4页)

PS:你瞪人的样子,比你现在脸上这副假笑,好看一万倍。

美智子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拈起一颗薄荷糖,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一股清凉凛冽的气息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直冲头顶,驱散了夏夜所有的闷热、黏腻与令人昏昏欲睡的疲惫。

她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极力掩饰嘴角那一丝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细微而真实的弧度。

……混蛋。

三年时光,就像后山那条瀑布下的溪流,叮叮咚咚,看似寻常,却在不经意间,已经流过了许多风景。志刚成了那无孔不入的风,悄然渗透进她被规训得严丝合缝的生活的每一道缝隙。他教她更实用、更狠辣的刀法发力技巧,带她偷溜去最热闹也最“不体面”的市集角落,品尝那些上不得台面却美味无比的小吃;在她被严苛的礼仪老师训斥到偷偷躲起来抹眼泪的夜晚,他会不知用什么法子翻窗进来,什么安慰的话也不说,只是默默递上一块干净而柔软的手帕,然后坐在窗台上,陪着她看一会儿外面惨白的月亮。

美智子的心绪,从最初的抗拒与恼怒,到后来习惯性的斗嘴与置气,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言的、隐秘的期待。她开始不自觉地在父亲与叔伯的谈话中,留意关于他的消息。听说他十六岁就独自带队,剿灭了一伙盘踞商道多年、颇为棘手的山贼;听说他十七岁在家族内部的年度比武中,连胜七场,最后一场赢得漂亮,却也伤得不轻;还听说,曾有几位手握实权的家老暗示联姻,被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截了当地回绝:“多谢厚爱,但我有未婚妻了。她那个人啊,脾气爆得很,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知道我拈花惹草,怕不是要提着刀从华山东麓砍到西麓。为了大家安宁,算了吧。”

这话几经辗转,飘回她耳朵里时,她正捧着一盏清茶,一口水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侍女小椿一边忍着笑替她拍背顺气,一边小声嘀咕:“志刚少爷这话说得……可真是,真是直率啊。”

“是粗鲁!没规矩!口无遮拦!”美智子一边咳一边反驳,脸颊却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什么,烧得厉害。心底深处,她愕然发现,自己竟没有真正动怒。

三年之期将满的那个春天,后山的紫藤花,又一次开成了流淌的紫色瀑布。

婚期正式定在了五月。礼仪老师开始给她进行新娘仪轨的“恶补”,母亲拉着她一遍遍试穿那套华丽至极、也沉重至极的嫁衣,父亲则与志刚的父亲频繁闭门密谈,商讨着婚礼每一个繁琐到极致的细节。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完美,顺畅,合乎所有古老的章程与期望,像戏台上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剧目。

直到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美智子从一场噩梦中骤然惊醒。

她梦见自己穿着那身鲜艳如血的嫁衣,走在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回廊上,两边是无数模糊的、看不清面孔的宾客身影,寂静无声。她走向回廊的尽头,那里站着身穿礼服的志刚。可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身上那袭华服不知何时变成了染血的铠甲,手里握着的不是象征结合的信物,而是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战刀。他迈开脚步,走向廊外一片吞噬一切的、熊熊燃烧的火光。

“志刚!”她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喊。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入了火海。

美智子猛地坐起身,冷汗已浸透了丝质的寝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窗外月色惨白,将屋内的家具照出幢幢鬼影。一种没来由的、巨大的心悸攫住了她。她赤脚下床,踉跄着走到房间角落,从最底下的衣箱深处,翻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东西——那是志刚去年秋天,在一次“偶遇”时塞给她的。

指尖微颤着展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毫无装饰的玄色皮革,刀柄缠着深紫色的丝线,因为时常被摩挲,已经有些发亮。她缓缓拔出短刀,刃身在惨淡的月光下,流淌着一泓秋水般的寒光。靠近刀镡的根部,刻着一行细小却深深刻入钢铁的字:

给美智子防身用,

但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她紧紧握住刀柄,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丝丝缕缕地渗入掌心,顺着血脉向上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镇定的力量。

那一夜,她再未合眼。

“母亲?”

八重樱落的声音,将美智子从漫长而清晰的回忆漩涡中,轻轻拽了回来。

天光已然微亮,东方天际那道苍白的缝隙正在扩张,稀释着浓稠的夜色。粉发的儿媳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捧着一袭素雅的薄毯,眼圈红肿着,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与悲伤,却努力对着她扬起一个略显笨拙的笑容。

“起风了,”樱落轻声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您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美智子接过那袭还带着人体温热的毯子,没有披上,只是随意地搭在臂弯。她仔细端详着樱落——这孩子显然狠狠哭过,眼睛肿得像桃子,狐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却还强撑着疲惫与担忧,第一时间想到来关心她。

“四夜怎么样了?”美智子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柔和一些。

“刚又睡下了,”樱落低下头,毛茸茸的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扫着地面,“药师长老燃了安神香,但他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说梦话……我听不清全部,只听到‘别过来’、‘挖掉’、‘不能伤害’……还有,好像叫了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哽住了,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却又有新的水光涌出。

美智子沉默着。晨风愈发大了,穿过瞭望台的石柱,发出低低的呜咽,带来下方医疗区熬煮草药的浓郁苦香,以及伤者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呻吟。战争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从明晃晃的刀光剑影,转入更隐秘、更折磨人的形式——在溃烂的伤口里滋生,在漫长的噩梦里纠缠,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声响中让人心惊肉跳。

“坐吧。”她指了指身旁另一张冰凉的石凳。

樱落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微微绷着,仿佛怕惊扰了这黎明时分脆弱的宁静。两人并肩,望向下方正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全部伤痕的城池。远处,稻甲旅的武士们正在结界师的指引下,修补最后一段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结界裂痕,金色的修复符文如同逆飞的萤火,缓缓升上半空,明灭不定。

“你和四夜,”美智子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远方,“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形?”

樱落显然没料到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瞬,随即,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一层淡淡的、真实的红晕。“是……在很多年前的学堂里。那时候我还很小,不太懂事,被父亲送去和几家贵族的孩子一起开蒙。”她顿了顿,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卷起,又松开,“他那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瘦瘦高高的,但比现在单薄,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看书,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我就觉得……特别想逗逗他,看他别的表情。”

“逗他?”美智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嗯。”樱落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少女时代的、狡黠而灵动的笑意,“我发现他有个弱点——特别怕痒。脖子侧面,腰侧,还有耳朵后面……我用尾巴尖轻轻扫一下,他就会整个人像被雷打到一样跳起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发火又碍于礼节不好意思的样子,特别……特别可爱。”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笑意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色。

美智子静静听着,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画面。十五岁的四夜,还没有经历那场焚尽一切的“暗月政变”,没有背负起家族存亡与国仇家恨的沉重枷锁,没有失去右眼,没有变得沉默冷硬如铁。他或许只是个有些孤僻、有些敏感、怕痒又强装镇定的普通少年。

“后来呢?”

“后来……就再没有见过了。天下大乱,家族离散,直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樱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挥之不去的怅惘,“他变了好多。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冷冰冰的,不说话,身上总是带着伤和血的味道……可是有时候,很偶尔的时候,比如被我气得说不出话、耳根却悄悄红起来的时候,或者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侧脸线条柔和下来的时候……我会突然觉得,啊,里面还是那个人。那个怕痒的、会脸红的少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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