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信听著,心里已然明白了。
江豚泪、黑水珠、泣鮫珠、望归石、沉碧泪。
这一类东西,他虽未亲见,名目却在族学里听过几分根底。
这些物事里头蕴的,都是沉渊之气。
水属之气,並非只有一个模样,水有数態,沉渊只是其中的一態。
沉渊者,险陷、流动。
江河奔流,险滩深渊,所聚的便是这一態,另有一態,水停蓄而为泽,唤作瀦泽,譬如楚国的云梦大泽,所盛的便是这瀦泽態的水气。
天生水脉的炼气士,炼气也好,修术也好,都离不得这一类沉渊之气。
郑国守著沧江中段,这等东西出得多。
楚国处於下游,虽有云梦大泽,瀦泽態的水气足,沉渊態的却短了。
故而要立这江豚之盟,向郑国来换。
罕信前世学的,是先秦的典制。
列国的地缘、资源的爭夺这一道,他从前就有几分见识。
此刻把这世道一想,竟与他从前所知的,处处对得上,又添了一层书上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气。
列国的纷爭,源於气。
这天地之间的气,並非匀匀地铺在各处。
气隨著地脉、地势走,地势成了哪一样,那一处的气,便偏盛哪一属。
譬如那地动频仍、山摇地裂之地,土属的精气生得旺盛,土气旺,修土的炼气士便多。
只是这等地方多有灾殃,地一动,山一崩,殞在里头的修士,也比別处多。
又如那临水近泽、江河纵横之地,水属的气生得足。
水气足,修水的炼气士便多,只是这等地方,水患、蛟蜃之灾,也年年不断。
地气是哪一样、有多少,先定了这一国的炼气士是哪一路,连这一国人的心性、所尚的道理,也跟著偏过去。
土气之邦,民风多尚气力,好攻伐。
水泽之邦,民性子也跟著水一样,绕些,软些。
列国各处的地气,种类不一,多寡不齐,到了庙堂之上,便化作一桩桩的爭执与算计。
郑、楚两国这一笔交易,根子也在这里。
郑国多坎水之气,楚国少,楚国所余的物事,郑国又缺。
两下里各取所需,这才立了盟。
前世读的列国爭雄,是爭土地,爭人口,爭名分。
而在这个有炼气士,能修行的世界,列国之间爭的源头乃是气。
罕信是火属道脉。
按说该往火气丰盈之处去炼气,可他人在这水泽之国。
他从前在族学里,听耆老讲这些列国爭雄的道理,只当是书上的话,如今人在楚都,做著质子,这些道理,竟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当真世事无常,罕信心中自嘲。
罕信正出神,靖姬又开口了。
“还有一桩,你听仔细些。”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馆里的人私下嚼舌,说这回云梦君请各国质子去,名为商议政事,实则是要问一问,尔等愿不愿入那云梦学宫修行。”
罕信心头一跳。
“楚国放出这话,原是要在列国跟前,显一显大国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