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姬接著道:“显得他楚国宽厚,连质子都肯栽培,以广纳贤才。”
她说到这里,转过脸来,正正看著罕信,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
“弟弟,这一节你给我记牢了。到了那府上,无论他怎么问,你切莫露出要修行的意思来。”
“旁人修行也好,爭先也罢,你万不可出这个头。”
罕信没应声,只看著她。
靖姬道:“我从前听过一桩事。郼国有个质子,唤作苴庚的,送在邻国为质。那人到了异国,便装疯卖傻,成日里披头散髮,对著墙说胡话,旁人问他修行的事,他只瞪著眼笑。”
“后来郼国灭了,那邻国国君看他半晌,说这是个废人,留著无用,反倒费粮食,索性放了他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质子越是无用,越是没有锋芒,才越能活得长久,到了那府上,藏拙便是,万莫逞那一时的意气,不修行,才能活著。”
帐內静了下来。
蘅芷在旁听著,也轻轻点头:“你姐姐说得是。信儿,咱们如今是在人家的地界上,低著头才好。”
罕信缓缓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他这一应,应得诚恳。
可那心底,靖姬却看不见。
姐姐这一番话,桩桩是为他好,他都明白。
藏拙,保命,安安稳稳熬到两国和睦的那一日,被放回郑国去,这是一条最稳妥的路。
只是,他心里那一簇刚燃起的火,听得“云梦学宫”四字,反倒旺了起来。
云梦学宫,他若进得去,便有了功法,有了门路。
有这一面熟练度的榜在,旁人愁的悟性,他一概不愁。
术法这一道,他迟早能磨上去。
剩下的,只差一个修行的入处。
这入处,眼下看竟像是落在了那云梦君的府上。
报这一身的仇,登那一页《春秋》,做个俯瞰天地、焚山煮海的炼气士,去看一看这天下的好景色。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火苗似的,一点一点燃了起来。
蘅芷见他答应了,鬆了口气,又絮絮叮嘱了几句路上的话。
罕信都一一应了。
那药喝尽了,蘅芷收了空盏。
罕信撑著坐起身,背上的伤已结了痂,牵动时还疼,到底能下地了。
蘅芷与靖姬替他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是郑国罕氏府里带来的旧物,料子还算齐整。
“这便去么?”
蘅芷替他理著衣襟,有些不舍。
“既是云梦君下的帖子,去得迟了,怕落人话柄。”
罕信道:“母亲放心,我省得轻重。”
他辞了母亲与姐姐,掀帘出了屋。
一出屋门,外头的天光照下来,他眯了眯眼。
这是他醒转之后,头一回看清自己住的这个地方。
质子馆是一处宅院。
院子不大,也不小。
说它寒酸,倒也不算,廊柱齐整,瓦舍儼然。
说它气派,却又谈不上,处处透著一股拘谨的规矩,墙头比寻常人家的要高些,院门外,隱隱有楚兵按剑立著。
他隨著引路的馆人往外走,一路看那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