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砚拿着自己的心理诊断报告,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许冠生说话时的语气,竟让他回味出当初在禾安时,与池医生的那些朝夕相处,“我这种……解离性障碍患者,是不是不适合和他人缔结情感?”
许冠生斩钉截铁回道:“当然不是。”
“可我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回应,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在做了,但就是做不好。”
“很少有人会为难病人的,如果对方不理解,肯定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要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即便终于知道一直以来撕扯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可褚砚还是无法将那些愧疚从心头卸下,“许医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你和池医生关系不错,可现在我和他已经……因为什么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许冠生沉吟片刻,“为患者保密是医生的基本操守,你放心,我绝对只字不提。”
“谢谢你,许医生。”
从云间疗养院出来的那刻,褚砚感觉到无比的轻松。
那些曾在自己身上出现却又茫然不知的荒谬,如今已然得到答案。
他笑了笑,犹如被久的人走出牢笼,头顶的一片光,都带着释然和解放。
好在,他只是病了。
并不是不爱池隋雍。
但是最最先接收到的,却是被爱产生的热度,它们在肌体上剧烈攀升,如走马灯一般,回溯着仅能容纳池医生一人的片段。
他这一生,仅有一次这么确定,自己是被某个人热忱而专注爱过的。
那个‘过’字,随着池医生的离开,成了天堑一般的分水岭。
*
褚砚才开始接受治疗,尚处于羁押状态的齐清禾,连夜被送进定点医院救治。
经确诊,肝癌末期,已经没有任何治疗意义。
取保候审后,褚砚手中的工作暂停,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医院和疗养院来回。
一开始齐清禾靠着强效止痛药堪堪能坚持,后面癌痛转移到了骨头,没日没夜的疼痛叫他更加狰狞扭曲,大概是知道这场漫长的双向折磨即将收尾,齐清禾稍有些精神,便对着褚砚恶言相向。
褚砚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反驳,不抵抗。
癌细胞迅速蚕食着病人的肌体,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皮肉,病床上的齐清禾已经瘦得没了人样,越来越像个怪物,褚砚有时候在病房一待就是半天,看着齐清禾那张只剩枯败的脸,恍若自已内里的空洞被具象化。
枯瘦到抓不住一把沙,贫瘠到养不出任何一株活物。
褚砚感到可怕。
齐清禾说的没错,他日日在这里守着,就是想守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于齐清禾,褚砚从来没有生出过恨意,可即便没有恨,褚砚现在还是希望对方能早些解脱。
梦魇是否会结束,只等着那个载体消亡。
季节一下来到了盛夏,每天都是晴空万里,齐清禾所在的安宁病房突然迎来了半天真正意义上的安宁。
病床就安放在窗边,窗帘大开的时候可奢侈拥有大片阳光,一整个上午,齐清禾都没喊痛,表情安静到像是已经被阳光晒化。
褚砚曾听人说过‘回光返照’的一些表现,罪孽深重的人有可能会对生平做一些临终忏悔,怀有遗憾的人会用最后时光做微不足道的弥补。
去想去的地方,说想说的话,见想见的人……
齐清禾眼睛闭上后就再没睁开,褚砚不知道他有没有未说出口的话要对自己说,但他最想见的人一定会是温岩,所以在弥留之际他没有一点挣扎,对这个世界以及对自己没有表现出一丝眷恋。
褚砚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要的释怀已经无法经由对方转述,梦魇在这一刻是否真的消亡也未可知。
黄昏的到来将他半个灵魂抽空,随着齐清禾临别前目光所向的那片晴空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褚砚这半生所有的支立,都在一根遍布棘刺的藤蔓上,齐清禾以此吸噬着他的血液,同样想获得生存下去的支立。
根系扎在背阴处,落下的种子却一心向阳,蓬勃生长后试图摆脱他的禁锢,逃离那片阴暗潮湿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