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叫认命。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了摸身上,没带火机。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揉成了碎末。
二十六岁之前,我以为自己至少能在体面的轨道上活着。二十六岁之后,我才知道体面是一种奢侈品,而我早就消费不起了。
第二天开学。
九月一日,晴天,温度不低,教室里飘着一股陈年木屑和粉笔灰的混合气味。
我站在讲台上,翻开班主任工作手册,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底下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坐着,有的歪着身子趴在桌上,有的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有的干脆把腿架在前排椅背上晃着脚。
我不打算管。
我只想把这四十五分钟熬完,然后回出租屋喝酒。
我的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不差再多烂一点。
点名前十个名字的时候,我几乎没过脑子,嘴唇机械地张合,眼睛连学生的脸都没对上去。
但当我念到"苏棠"两个字的时候,教室左后方的角落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到——"
那个声音软糯得几乎要化开,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融化的蜂蜜沿着玻璃杯壁缓缓流下,又像一段被拉得很远很远的、还没有断开的蚕丝。
我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心头像被一根极细极软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抬起头的动作几乎是身体自己做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
我看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在冲着我眨。
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
她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校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青色的细小血管。
她的瞳仁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色的黑,眼白却异常清亮,黑白分明的反差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浸在泉水里的两枚黑曜石。
她歪着头冲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脸颊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像是在讨一个还没到手的夸奖。
我多看了她两秒。只是两秒。然后我迅速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继续点名。
"苏棣。"
"到——"
又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从苏棠身后探出来。
同样扎着双马尾,同样有酒窝,同样歪着头,连坐姿都如出一辙。
但仔细看过去,差异其实很明显:苏棣的眼睛更狭长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狐狸似的狡黠。
苏棠的眼睛是圆的,看人的时候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温润而毫无攻击性;苏棣的眼睛是挑的,看人的时候像一只计算着什么时候出手最划算的小兽,但那层狡黠上面又敷着一层孩子气的讨好,让你明知道她在耍小聪明,还是忍不住觉得可爱。
她们是双胞胎。
档案上写着十二岁,市少年宫舞蹈队的,暑假刚拿了全国少儿舞蹈大赛一等奖。
姐姐苏棠古典舞,妹妹苏棣同样古典舞。
两个人从五岁开始学跳舞,到现在已经跳了七年。
七年——她们人生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练功房里度过。
我念完名册,开始讲课。
按照教学计划,七年级语文第一课是朱自清的《春》。
我翻开课本,干巴巴地念了一段,连语调都懒得起伏。
底下的声音一直没停过,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桌肚里翻漫画书,有人在窗口望着外面的麻雀发呆。
我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