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我觉得管也没有意义。
反正这帮孩子大部分也听不懂,或者说根本不想听。
但我注意到,苏棠和苏棣坐得笔直。
她们的坐姿和周围的同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别的孩子歪七扭八地瘫在椅子上,她们俩却背脊挺直,肩胛骨微微后收,两手交叠放在课桌上,像两只收敛着翅膀的、随时准备起飞的小鹤。
这是舞蹈训练的结果——几年如一日的形体课,已经把"端正"刻进了她们的肌肉记忆。
她们不但坐得直,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苏棠的目光是一种温柔的专注,像是课堂上最乖的学生在努力吸收每一个字;苏棣的目光则带着某种更复杂的光,她看着我的嘴唇,又看我的眼睛,再看我握着粉笔的手指,好像在观察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引起了她浓厚兴趣的标本。
讲到"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这一句的时候,苏棣忽然举手。
她的手举得很规矩,指尖并拢,手腕伸直,和那些懒洋洋挥动胳膊的学生截然不同。
但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往下念。
她又举高了一点,手臂和桌面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角,肩膀保持水平,没有丝毫的倾斜。
这是舞台上被训练出来的精准。
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苏棣,你有什么问题?"
她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每个字都是圆的,不碎不散:"陈老师,朱自清写的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这个钻字——"
她顿了顿,不是犹豫,而是在精准地组织语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懂得在开口之前先把表达的逻辑理清楚。
"——我觉得钻字用得特别好。它不光是在说草长出来了,还在说草有一种主动的力量。不是春风把草吹出来的,是草自己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硬生生从土里挤出来的。对吧,老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中,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在课堂上遇到过真正在思考的学生了。
省城那些孩子当然也会回答问题,但那种回答是训练出来的,是标准化的,是事先背好的标准答案。
而苏棣的这个问题,是在文字和感受之间自行建立了一条通道。
她不是在展示知识,她是在感受文字——感受朱自清写下这个"钻"字的时候,手指可能微微用了一下力。
我多看了苏棣一眼。
她站在那儿,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聪慧,但又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讨好。
她在等我夸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比别人想得多,我值得你多看我一秒。
"……说得很好。"我最终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苏棣的表情亮了一亮,那亮光像火柴头在砂纸上一擦而过的瞬间,短暂却滚烫。
她坐下来的时候,偏过头去和苏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被我看在眼里,但当时的我还读不懂它的含义——那是一种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加密过的默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他注意到了。"
四十五分钟终于熬完了。
我夹着教案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被一团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我眯着眼站了片刻,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被揉碎的烟末。
下课铃在头上炸开,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走廊瞬间被各种声浪填满。
我被淹没在一堆叽叽喳喳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老得不成样子。
二十六岁的我看起来像四十六岁。
站在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中间,我应该觉得自己年轻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