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一而终地和妹妹保持同一个主语,她们已经天然地把自己归为一个整体,一个用来包围我、温暖我的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不需要我同意,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它在她们姐妹之间悄悄成立的那一刻就已然是一个坚固的存在了。
而我,就是她们对齐了准星之后瞄准的同一个靶心。
我僵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我是老师,她们是学生,这里随时可能有保安来巡夜。
但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苏棣没有给我留僵持的余地。
她像一条滑溜的小鱼一样爬上了我的膝盖,侧身坐着,小小的屁股陷进我的大腿,一只手环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轻轻抹掉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潮湿。
"叔叔不哭。"她说,声音幼稚而坚定,像一个母亲在哄她年幼的孩子。可明明她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苏棠则慢慢滑了下去,蹲在我的腿边,开始解我的鞋带。
她的动作和姜晚不一样。
姜晚做任何事情的节奏都是平稳而高效的,像一个熟练的专职照护者。
苏棠却是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正在拆一件珍贵礼物的紧张感。
她细白的手指灵巧地拉开鞋带结,左脚的鞋带解开之后,她把鞋子轻轻拔下来,整齐地放在一边;然后是右脚,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轻拿轻放。
做完这些之后她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仰视着我,认真地问她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眼眶发红的中年男人:
"叔叔脚疼不疼?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我没来得及回答。
她已经把我的左脚抱进了怀里,隔着袜子,用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按压着脚底的穴位。
她的手法谈不上专业,但力度拿捏得很准,大拇指按在涌泉穴上的时候会做一个画圈的节奏,显然是特意跟谁学过的。
后来我才知道,苏棠在少年宫的老师说过"脚底要保护好,舞蹈演员的命根子",所以她专门学了足底按摩——是为了自己练舞需要,但现在把这个技能用在了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身上,用在了他站了一整天、肿得塞不进鞋子的双脚上。
苏棣在我怀里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小小的屁股正好卡在我髋骨和膝盖之间的凹陷里,整个人的重量完全交付给我了,像是在说"我笃定你不会把我摔下去"。
她把脸凑近我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耳廓上,痒得我头皮发麻。
她的气息很干净,是那种孩子才有的、因为肺还没被烟酒侵蚀过而格外清透的呼吸。
"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小声说,睫毛几乎擦到了我的耳垂。
"……什么秘密?"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和姐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许愿。"苏棣的手指摆弄着我衬衫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我们先许姐姐的愿望,她说希望叔叔今天的茶杯永远是满的。然后我许我的,我说希望叔叔的酒瓶子变成空的。姐姐的愿望实现了,因为姜晚姐姐每天都在帮叔叔续茶。我的愿望还没有完全实现,因为叔叔今天还在喝酒。"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沮丧,像是在报告一个实验数据不如预期的学生。
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真诚——不躲闪,不矫饰,不装可爱,就是纯粹的、一个孩子对一个大人的坦诚。
"但是没关系,"她接着说,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是一种自言自语的音量,"明天我再许一次。明天不行就后天。总有一天会灵的。"
我的眼泪就是在那一刻彻底掉下来的。
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滑过太阳穴,沿着耳廓流进脖子里。
我没有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抽动。
苏棣感觉到了我身体的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环着我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小小的脸埋进我的颈窝,让自己的体温渗透进我汗湿的衬衫领子里。
苏棠停下了揉脚的动作,从地上抬起头,看见我的眼泪,她的眼眶也立刻红了。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跪着把我的双脚抱得更紧了,像在抱着一截随时可能漂走的浮木。
我们三个人在那个昏暗的、只有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的办公室里,保持了这样僵持的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保安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又把半张脸收了回去。
最终是姜晚推开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