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完成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月光照映在年轻的面容上,却已找不到一丝残存的稚气与青涩。
语毕,少年无声地回到原本的站位,盘腿坐在草上,闭上了双眼,进入清空思绪的冥想。
有第一个人主动进行仪式,其他少年也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地踏出人群,俯身伸手,放开手中还残留着一丝如错觉般温度的幼体螟兽尸块,让那丝不该有的情感随着包裹缓缓坠落至冰冷河中。
一个个献予火萤之源的祭品,在夜色中如同一盏盏含着少年心事的微灯,轻缓地漂浮在清涟之上。
带着少年的过往,带着内心的惆怅。
希也跟随着少年往前,他对体内幼体螟兽的感情不算深,虽然送走一个伴随自己长大的存在有几分落寞,但并没有纠结于这份对人类来说不应有的感情,他像往常安抚幼体螟兽那样轻轻抚过包裹表面,再俯下身向水面缓缓放开手,让祭品自然地落入水中,化为一抹逐渐远去的幽紫。
目送祭品离去后,希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紧抱着榈叶包裹的好友,轻叹一声。
“洛,你还好吗?”
“………嗯。”
洛很轻地点了点头,眼帘垂下,被凉风扬起的发梢遮住了脸颊,看不清表情。
他双手犹如拥抱般紧环着比其他少年更大的榈叶包裹,一直到其他少年都完成仪式后,少年颤抖的指尖依然扣在榈叶的接缝处,仿佛想要从缝隙处触碰到其中的螟兽尸块,只可惜缝隙早已被坚固的树胶和麻线封住,无论他怎么用力,都不可能碰到幼体螟兽的躯体,又或是那颗被他亲手刺破的心脏。
岚,已经死了他很清楚,这只名为“岚”的幼体螟兽已经被他杀死,在他尽全力袭至螟兽背后,将手中的符咒短刀刺入曝露的血肉盔甲,代表螟兽生命源泉的暗绿粘液喷涌而出的刹那,这只对他来说如此特殊、甚至还有些许灵性的幼体螟兽,就已经步入无可挽回的灭亡。
就算此刻的他再犹豫,也什么都无法改变。
此刻插在体内的触手器具,就是这段关系最后的纪念品,而手中所捧着的,一旦放开,不过是即将被水流埋葬的脆弱棺材。
少年缓缓抬头,墨黑发梢微微摇曳,双眸直视河流。
他抱着手中陌生又熟悉的螟兽躯体,雕像般一动不动的腿向前迈出,一步步地踏过软草,站在了河边还有着水流湿气的泥土上,缓缓单膝跪下,俯身将染上自己体温的祭品向前送出,在河流上映照出粼粼波影。
恍惚间,眼前纯净的水流,变换成了那无人知晓的坡下浅湖,仿佛人与兽嬉戏欢闹的刹那,正在月光掠过的水花中闪烁。
但是时候告别那一切了。
“回归至出生之所吧,岚。”
洛低声呢喃,含着一丝浅得看不清的淡笑,最后一次呼出那个不该存在的螟兽名字。
然后,轻轻放手。
一声比其它祭品略大的水声,如波纹般荡过河面。
触碰到流水的刹那,包裹幼体螟兽尸块的榈叶绽放出明亮的幽紫,将轻柔溅起的水花照映如花瓣,不舍般略微摇晃后,便被水流挟裹着往前摇曳飘动,忽明忽暗,渐渐混杂在众多祭品中,在火萤部落的孕育之源上缓缓飘荡。
渐快,渐远。
掠过目光的幽紫之花,在跨过桩石前似乎如同停滞了般在水上短暂悬浮,仿若错觉。
但下一刻,便迅速远离,转瞬间没入无尽黑夜。
……永别了。
洛微张的双唇颤了颤,似乎这样说道。
然而在话音从舌尖吐出之前,那装着幼体螟兽躯体的榈叶包裹,已经和其他祭品一同消逝,任猛然站起来的他再竭力张望,也再也看到一丝痕迹,原本绽放着一朵朵幽紫光华的水面,已然恢复无物的平静。
记忆中和岚的过往,仿佛也随之变得模糊,难以辨别。
明明在那座深埋地下的洞穴时,他就已经亲手杀死了这只属于自己的幼体螟兽,但直到真正地看着那躯体远离,看着它消失在黑暗尽头的时候,岚死去这个事实对他来说才第一次如此真实。
但即使如此,洛也不曾动摇。
他是人类,而岚是螟兽,无论内心情感几何,从寄生的一刻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注定会以一生一死作为结束,如同无数年来的人与螟兽那样。
孕育杀戮,爱欲憎恨。
“………生死轮环,无穷无尽。”
少年凝视着河流之末,轻声诵出典籍中的结语。
随着最后的祭品流放完成,流放仪礼也已全部结束,远处的祭司正举起水晶杖,轻柔地念诵着仪式最后的结语,向所有少年表达对光明未来的祝福,洛能听到坐在地上的少年起身走到祭司身旁的窸窣声,听到了希轻轻的呼唤,感受到拍在肩上的柔软掌心。
但他只是对希笑了笑,便留在原地,像在那熟悉的小山坡那样,坐在柔软的草坪上。
指尖轻抚着被触手顶起的圆润弧度,一双澄清眼眸注视着流至部落之外的河流尽头,仿佛从遥远的漆黑中,依然能看到那抹属于幼体螟兽的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