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要来看孩子,这次提前了三天告诉我。
不是协议上写的那种探视,不是“每月第一个周六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的、被白纸黑字框死的、像一节课一样有固定课表的探视。
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普通到日历上没有任何标记,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五度,北风三级。
她说她刚好路过齐州,刚好有时间,刚好想看看他。
三个“刚好”叠在一起,刚好到不像真的。
我说好。
那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童安不知道今天不用去幼儿园,他穿着那件蓝色的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等我给他换鞋,手里捏着一个昨天在幼儿园做的纸飞机,纸飞机的机翼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彩虹。
我蹲下来给他换鞋的时候,他问我:“爸爸,我们今天去哪里?”
“今天有一个人来看你。”
“谁呀?”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搜索他有限的人生阅历里所有可能的“来看你”的人选。
奶奶、爷爷、姑姑、方远叔叔——他把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出来,就不想了。
他把纸飞机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那张薄薄的纸,照出纸纤维的纹路,一格一格的,像一扇很小的窗户。
九点四十分,门铃响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我去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白天是不亮的,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的自然光。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围着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垂在胸前。
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露出耳朵上那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化了一点妆,不浓,只是涂了一点口红,描了眉毛,用遮瑕膏盖住了眼下的青黑。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脸颊上有了一点肉,颧骨不那么凸出了。
“来了?”我说。
“嗯。”她的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没有那么沙哑了,“路上不堵,来早了。”
“进来吧。”
她换了鞋。
那双灰色的、毛绒绒的居家拖鞋还摆在鞋柜最下面那一层,并排放着的,鞋尖朝外,鞋跟朝里,像两个在等一双脚的、永远在等的、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码头。
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鞋的时候,动作比上次自然了很多,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种“我还能穿这双鞋吗”的迟疑。
她穿上,走进客厅。
童安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纸飞机。他抬起头看着她,歪着脑袋,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她的脚步骤然停了。
她就站在客厅中间,离童安大概三米远。
她停下来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就停在那个位置,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河的岸边,不知道水有多深,不知道是该蹚过去还是该绕过去,不知道河对岸是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童安先开口了。
“阿姨好。”
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蹲下来,蹲到和童安一样的高度,让自己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在一条水平线上。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他的头上,落在那些柔软的发丝上。
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动,只是放着,像在感受什么。
“你好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一只蝴蝶说话,“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