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64 章（第1页）

谷雨次日的清晨，岄在天光微亮时醒来。

窗台上的红烛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烛台上凝着一小摊温润的烛泪。雨早已停了，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桂花树的叶片上挂着隔夜的雨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岄身上有点酸软，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三道平稳的呼吸声——梅宸铠睡相最差，半条被子已经滑到了地上；梅宸铄睡相最规矩，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在批阅什么无形的公文；梅宸铮睡相最安静，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岄的手背上。

岄小心地把梅宸铮的手挪开，坐起身来。那把新锻的直刀搁在床头柜上，旧刀挂在床柱旁。赤练和雪练收在刀架上。四把刀，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玉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岄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走进庭院。桂花树的新芽经过一夜春雨的滋润又窜高了些，树下那张石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桌上散落着几只没来得及收的粗陶杯，半碟桂花糕，一小坛没喝完的桂花酒。

叶宁昨晚喝得最多，被韩林和另一个师弟架着回了凌云阁，临走时嘴里还嘟囔着要给先生酿更多的桂花酒。阿九的酒量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喝了三大碗，脸上那些扭曲的疤痕被酒气熏得发红，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自然了许多。

岄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一只粗陶杯，就着杯沿残留的桂花酒香，看着晨曦一寸一寸地漫过院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岄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梅宸铮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手里拎着那只从北境带回来的皮水囊。“习惯了。北境每天卯时操练。”他把水囊放在石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你戴上了玉扳指。”

“嗯。”岄低头看了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

“那是母亲的遗物。她临走前说，梅家的长子媳妇，要传给最该得的人。”梅宸铮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简短的分量，但在晨光中听来有一种不同于平日刚硬的柔和，“你就是那个最该得的人。”

岄没有说话。他把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转，然后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只粗陶杯，倒了两杯桂花酒，一杯递给梅宸铮，一杯自己端起来。两人在晨光中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又一道脚步声从卧房方向传来，比梅宸铮的轻而缓，走到桂花树下时停了一下。“你们俩喝酒不叫我？”梅宸铄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在岄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来，他刚睡醒，发冠还没束，长发散在肩后。岄给他也倒了一杯酒，他抿了一小口，发现是隔夜的桂花酒，已经没什么酒味了，更多的是桂花的甜香。

“今天有什么安排？”梅宸铄问。

“回梅府吃午饭——父亲说今天中午有红烧蹄髈，让我务必把你们带回去。”岄顿了顿，“下午凌云阁有新弟子入门仪式，叶宁收的那个少年今天正式拜师。刘云舟让我去做见证。”

“晚上呢？”

“晚上——”岄想了想，“兰宅的厨房还没收拾，昨天剩了不少菜，热一热还能吃。”

“我来热。”梅宸铮说。

卧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了下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梅宸铠光着脚冲到院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外袍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在身后飘着。他看见桂花树下坐着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长舒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最重要的人没有消失。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剩下的那张石凳上，拿起岄面前那只粗陶杯，把剩下的半杯桂花酒一口喝干。

“你们都起来了不叫我！”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忽然注意到岄的左手拇指上戴着那枚玉扳指，咧嘴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岄，以后每次去竹山或者去凌云阁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知道你早起习惯了，不会不让你起，但我想跟你一起去。”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说，岄已经站起来，把他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披回他肩上。

“先把衣服穿好。”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叶宁，她天没亮就从凌云阁出发，背了一只竹篓，里面装满了新摘的春笋和几枝刚折的野菊。她说昨天喝酒喝多了，今天早点过来帮先生收拾院子，赎罪。她进门看见三胞胎也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熟练地系好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阿九也跟着来了，手里拎着一只药箱，说是给岄先生送新配的固本培元丸，顺便把昨天忘在兰宅的那本医典拿走。他经过叶宁身边时停下来帮她挪开水缸上盖的木板，叶宁说了声谢谢。

太阳升起来了。兰宅的庭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而温暖，桂花树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树下散落着隔夜的糕点碎屑和几片野菊花瓣，石凳上搭着梅宸铠忘了拿走的腰带。正厅的匾额上“怀忠堂”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岄站在桂花树下，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被晨光照得温润如玉。他没有说话，但莫欢后来问他那个清晨在想什么时，他说了两个字——“往后。”

往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清晨，凌云阁的锻刀炉会在每个冬天烧得通红，竹山的野菊会在每个春天开满山道，梅府的银杏会在每个夏天结满青果，兰宅的桂花树会在每个秋天落满一地金黄。

或许还会有争吵，会有分歧，会有旧伤复发和新伤愈合；但也会有无数个围坐在桂花树下喝桂花酒的夜晚，有无数颗被剥好的橘子，有无数本写满了注脚的医典，有无数封信从北境寄到京城，信上写着——“天冷，多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