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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江湖上近来最热闹的谈资,不是哪家门派又出了个少年英才,也不是哪路豪杰在北境立了战功,而是梅家三兄弟和妖刀兰岄的那桩婚事。

据说那日兰家旧邸张灯结彩,圣旨赐婚的明黄绢帛从正厅一直垂到门槛,连皇上都亲自到场喝了杯喜酒。据说那妖刀生得极美,雌雄莫辩,拜堂时襟前别了一朵野菊,四把刀佩在腰间,和三胞胎对拜时额头碰了额头,满院子的人都看呆了。

说书先生把这些添油加醋地编成了话本子,在各大茶楼说得唾沫横飞。有的版本把兰家的覆灭和墨风的倒台揉在一起,把岄说成是卧薪尝胆二十年的复仇公子,步步为营,手刃仇人,最后功成身退,和三个如意郎君四宿四飞。有的版本则阴阳怪气得很——说那岄不过是个双性妖精,靠着一张脸和床上的本事攀上了梅家的高枝;说他是春棠苑出来的伶人,伺候男人的本事是童子功,梅家三兄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连圣旨都搬出来了。甚至还有人在黑市上兜售据说是“妖刀亲笔”的春宫图,画得活灵活现,被梅家镖局的人追查了好几次,那摊贩才销声匿迹。

不过说来说去,这些传闻都绕不开同一个人:兰岄。传言中他面容妖冶,身世悲惨,雌雄莫辩,智多近妖,武功高强。墨风是他扳倒的,北境军的疫病是他治好的,凌云阁是他一手扶起来的,简直是美强惨的绝佳范本。

朝堂和江湖中起初有一些力量在压制这些声音——毕竟梅家是将门,大理寺是执法之地,有些话说得太离谱了终究不妥。但后来赵怀登基,朝局渐稳,民间的声音大多是正向的,那些压制便也渐渐松了。说书先生们得了自由,越发添油加醋,把兰岄的故事编出了十几个版本,从复仇记到爱情话本应有尽有。

这些传闻七拐八绕,终于传进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人姓燕,在家中排行老七,江湖人称燕七。他今年十九岁,没门没派,没师没父,凭着一身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轻功在京城地面上混饭吃。他最得意的事有两桩——一是劫富济贫,二是探究豪门秘闻。哪个大人家中闹鬼,哪个权贵后院藏了外室,哪个富商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克扣工钱,他都门儿清,他打听清楚了就在市井间悄悄散播,让那些作恶的人出出丑。

燕七的轻功确实好,从十二岁到现在夜闯过不下三十座深宅大院,一次都没被逮住过。这让他养出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总觉得那些高门大户不过是墙高了些、狗多了些,没什么了不起。

最近燕七盯上的目标是兰宅,那座宅子在东城,不大不小,门楣上挂着“怀忠堂”的匾额,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梅家三兄弟和那位传说中的妖刀就住在这里。江湖上的传闻他听了好几个版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个把岄说成“双性妖精靠男人上位”的说法让他很不舒服。

燕七这些年见过太多被男人玩弄又抛弃的女子和双性人,也见过不少明明是自己拼出来的本事、却被旁人一张嘴说成“靠脸吃饭”的能人。他总觉得一个人能在竹山学艺十年不死,能在墨风和琼图的双重追杀下活下来,能治好北境几千士兵的命,绝不可能是只靠脸。但传言又说那人生得极美,美到男人看了会移不开眼——这又让他好奇得抓心挠肝。

燕七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那是六月末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燕七特意挑了这个时辰——青天白日,防备最松懈,谁能想到有人敢大白天翻墙。兰宅的院墙不算太高,他连助跑都不用,脚尖在墙根一块石墩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灰雀无声地掠上了墙头。他在墙头上蹲了一瞬,确认院子里没人走动,然后翻身落下。

脚刚沾地,燕七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住着四个人的宅子,倒像是一座空置多年的老宅。但这种安静又不是死寂——正厅的窗纸上映着淡淡的烛光,后院的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雪地里开了一树梅花,还没靠近就闻到了,走近了又闻不到了。

燕七循着那缕香气穿过回廊,走进后院。桂花树的树荫下铺了一张竹席,席上散落着几个软垫和一卷翻开的医典。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壶桂花酒和几只粗陶杯,杯中还有半盏残酒,想来是午后小酌时留下的。

燕七正想走近些看看那本医典上写的是什么,忽然一阵微风从桂花树的方向吹过来,卷起了挂在廊下的几幅素白纱幔。

纱幔翻飞间,燕七的视野朦胧了一瞬,倏然看见桂花树下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了一身月白的宽袍,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的身量比寻常男子略纤细些,但肩背的线条流畅而舒展,宽袍被风拂动时勾勒出腰身的轮廓——腰很细,却并不柔弱。他赤足踩在竹席上,足踝白得近乎透明,脚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血管。衣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颈上一小截淡绯色的花瓣纹路。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听风里的什么声音。就这一个侧头的弧度,燕七看到了他的下颌线——从耳垂到下巴,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凌厉而流畅。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燕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面白如雪,唇色却是浓烈的红,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眉骨高而挺拔,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仁在午后斑驳的树影下泛着浅浅的金色。他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却偏偏没有一丝女气——下颌如刀裁,喉结微微凸起,眉宇间有一种久经历练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锋利。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几朵淡绯色的花,花瓣从衣领边缘探出来,沿着颈侧蔓延到耳后。那不是纹身该有的颜色——纹身是青黑色的,而这些花是绯红色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活物,正在这个暖洋洋的午后慵懒地绽放。

那个人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那是一种玩味的、猫科动物打量闯入者时的从容。

燕七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平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全没了,连呼吸都忘了。然后他看见那人将右手从宽袍的袖口中伸出来,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上,那是一个孕妇才会有的动作——不,不对。燕七用力眨了眨眼。那人的宽袍在腰间收得略紧,勾勒出腹部一个柔和的弧度。那种弧度他见过,在他嫂子怀他侄子的时候,就是这个形状。

妖刀兰岄——那个杀过墨风手下无数高手、在狼牙谷和琼图对砍、一个人守住凌云阁锻刀炉的人,正站在桂花树下,怀着身孕,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个翻墙闯进来的小贼。

燕七愣在原地,浑身僵硬,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见鬼了。

“站那么远做什么?”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说话,“翻墙进来就是为了罚站?”

燕七张了张嘴。“你——我——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就是——”

“就是好奇?”岄替他把话说完了。他把医典拿起来合上,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桂花酒,推到石桌对面。他的手很稳,酒壶倾斜时桂花酒的香气和着午后的微风弥漫开来,把他周身那股冷香冲淡了些,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外面那些话本子把你骗进来的?说我是三头六臂,还是说我是狐狸精转世?”

“都有。”燕七不知怎么就接了这么一句,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但岄没有生气。他端起自己那只粗陶杯,抿了一小口桂花酒,眼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觉得呢?三头六臂,还是狐狸精?”

燕七看着岄——看着他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他低头喝酒时长睫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着他赤足踩在竹席上的姿态和腰间背后那四把刀的样子。红烛在供台上静静地燃着,桂花树的新叶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晃。他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都不像。你像个在自家院子里乘凉的普通人。但这不可能——妖刀不可能是普通人。”

岄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他从小跟着七个师父学艺,什么样的江湖人没见过——有真本事的,有虚张声势的,有仗势欺人的,有隐姓埋名的。但眼前这个翻墙进来的小贼,眼神干干净净,武功稀松平常,胆子倒是不小。他被自己抓了现行,不跪地求饶,也不逞强嘴硬,反而老老实实地把江湖传闻复述了一遍,还加上了自己的点评。这人傻,但不讨厌。

“双性人确实能怀孕。”岄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解释一道药方,“我是双性人,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你看到了——我是真的。”

燕七被这话里的坦率震住了。他原本以为这种私密的事对方会避而不谈,或者至少会恼怒被撞见。但岄说这话时表情很平淡,像是已经不再把这个当作需要遮掩的耻辱。

燕七不知道的是,岄以前从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是双性人,从春棠苑到竹山,从京城到北境,这个秘密他守了将近二十年。现在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像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出去有人信吗?”岄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燕七,十九岁,在京城出没大约七年。轻功尚可,偷过的宅子不下三十处,被偷的人家大多是富商和贪官。去年还摸进过吏部侍郎的外宅,把他克扣下属的证据偷出来贴在了城门上。上个月在城南偷了一个盐商的银票分给了几个穷苦的摊贩。除此之外你没做过一件坏事,也没杀过一个人。”

燕七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这里是兰宅。住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岄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能翻进来,是因为今天留在宅子里的暗卫都被我撤了。我最近被勒令不许乱跑,正闷得慌,难得有个不长眼的翻进来,我想自己看看是什么人。他们把你七岁偷隔壁邻居家杏子的事都查出来了。”

燕七的脸红了,是那种被人扒了个底朝天之后那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他引以为傲的轻功和反侦察能力,在这个人面前简直像小孩过家家。“我翻过三十多座宅子,只有这一次被人发现。”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自己很厉害。看来是那些宅子里的暗卫都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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