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兰宅后院的桂花树在谷雨前后发了满树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像是用最薄的翡翠磨成的薄片。树下那圈青石围栏是去年修宅子时梅宸铮亲手砌的,石块大小不一,缝隙里填了糯米浆拌的灰泥,过去快一年,石缝间竟冒出了几丛不知名的小草。
围栏旁立着那块被梅宸铠从旧土里挖出来的瓦片墓碑,糯米浆粘合的裂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瓦片上歪歪扭扭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比从前更淡了些。
岄在春分后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清晨去凌云阁之前,他会先在桂花树下坐一刻钟。有时端一盏茶,有时什么也不拿,只是坐在石凳上听白桦林里的鸟叫。梅宸铠说他这是在跟桂花树说话,岄否认了,但叶宁来送春笋时撞见过一次——先生蹲在树根旁,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在看新发的根须有没有被虫蛀。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脉。
春笋是竹山的老药农托人捎来的,满满一竹篓,沾着山上的湿泥。岄把笋分成三份,一份留在兰宅,一份送到梅府给梅霆,一份让叶宁带回凌云阁。叶宁说先生您这分配方式像是在配药,岄说笋和药本来就是一个道理——该给谁就给谁,多了少了都不好。
春天的兰宅还有一个固定节目:修院墙。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把后院西北角的墙头压塌了一小块,梅宸铮说了好几次要修,一直拖到开春。不是懒,是他每次提起这事,岄都说同一句话。“不急。反正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
后来燕七来蹭酒的次数多了,这墙就成了个笑话。“先生,这墙再不修,以后我都不好意思翻墙了。翻一面破墙,显不出我的轻功水平。”
梅宸铠听到这话,撸起袖子。“就你话多。”然后拉着大哥当天就把墙修好了。新砌的墙头比原来高了半尺。
“这下燕七翻起来更有挑战性了。”岄在旁边一边看他们砌墙一边喝茶,难得没有嫌弃。
暮春的某个傍晚,四个人难得都在兰宅。梅宸铄从大理寺回来得比平时早,官袍还没换就坐在桂花树下看书。梅宸铮在厨房里热早上剩的粥,锅盖掀开时白汽冒了一屋子。梅宸铠蹲在院子角落里给新栽的几株月季浇水,浇得太多,水从花盆底下漫了出来。岄走过去,把水瓢从他手里拿过来。
“你这是浇水,还是淹花。”
“都一样。”
“你再浇一盆,今晚就睡花盆旁边。”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把花盆底下的水用干土掩好,手指按在泥土上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和他在凌云阁教叶宁拉风箱时一模一样。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
梅宸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前年春天在竹山道观里他蹲在野菊旁拔枯草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像是随时会把整个世界弹开。现在他蹲在月季花盆前,脊背是松的,肩线是柔和的,手指在泥土里按了又按,只是为了让一株月季活得更好。
——夏——
京城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兰宅没有冰窖,梅宸铄从大理寺借了两只冰鉴放在正厅四角,冰块融化的速度还是赶不上气温攀升的速度。梅宸铠热得受不了,从镖局搬回来一只大水缸放在桂花树下,每天下午打满井水泡着。泡了一会儿又跳出来说太冰了。
岄端着药碗经过,“水和体温相差太大容易风寒。”
梅宸铠一愣,“那你怎么不早说。”
岄瞪了他一眼,“我说了你听吗。”然后把手里那碗安胎药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在桂花树下的竹席上侧躺下来闭目养神。腹部的弧度隔着薄薄的夏衫能看出一个柔和的圆润轮廓,月白色的夏衫被汗浸得微潮,隐约透出背后几朵淡绯色的花瓣。
梅宸铠把水瓢放在缸沿上,湿淋淋地走到竹席边蹲下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手掌覆在岄的腹部,掌心的温度比岄的皮肤略低,带着井水的凉意。岄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角弯了一下。“他今天踢了好几次。”
“真的?”梅宸铠的眼睛亮了,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圆润的弧度,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下极轻极微的搏动,不是心跳,是胎动——很小很小的脚丫子在羊水里轻轻蹬了一下。
铠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又怕吵到岄,硬是把那声欢呼憋成了闷闷的傻笑。“。。。嘿嘿,他踢我了。”
岄嗯了一声,“刚才那下是嫌你手太凉。”
梅宸铠立刻把手抽回来往自己胳肢窝里焐,“那我焐热了再放上来行不行?”
岄叹了一口气,又笑了笑,睁开眼睛看着他,伸手把他湿淋淋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今天先记账,太热了。”梅宸铠没听懂,但岄让他记账他就记账,反正岄说什么都是对的。
傍晚下了一场雷阵雨,雨点砸在桂花树叶上噼里啪啦响。雨停后院子里凉快了不少,石板上积了几汪浅浅的雨水,映着天边刚露出来的晚霞。梅宸铄把竹席搬到院子中央,四个人坐在上面吃晚饭。
晚饭是凉拌面和酱牛肉,梅宸铮做的——他夏天不做热菜,因为岄怀孕后怕热,闻到油烟味就反胃。他把面端上竹席时岄看了看碗里的分量,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太多了。”
梅宸铮又推回来,“不多,你今天只吃了早饭。”
岄没有再推让,拿起筷子慢慢地把面吃完了。
吃完饭梅宸铠自告奋勇去洗碗,结果打碎了一只粗陶碟子,碎片溅了一地。他蹲在石板上捡碎片,岄站在旁边用灯照着,指挥他捡干净,“少一片都不行,以后孩子满地爬的时候扎到脚。”
梅宸铠听到“孩子”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捡完碎片用扫帚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扫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夜里暑气渐散,四个人在桂花树下纳凉。梅宸铄点了艾草驱蚊,淡淡的药香混着桂花树叶的清苦弥漫在晚风里。梅宸铮用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出的风不大,却恰好能把凉意送到岄身上。梅宸铠躺在竹席最外侧,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