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博第一次在梅府家宴上见到岄,是在梅霆宣布婚讯的那天。他是梅家族中辈分最高的族老,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教过哪个皇子读书,而是梅家的族谱在他手里修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增删有度、考据精严,连哪一房的庶出之子过继给了哪一房的寡婶都记得分毫不差。
梅博这辈子认一个死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家之间联姻,门当户对是第一要义,其次是年龄相仿,再次是男女有别。梅家三个儿子娶一个男人,在他看来已经不是离经叛道,是直接把经书扔进了火盆里。
可偏偏这桩婚事是圣旨赐婚。圣旨赐婚,他不能骂皇上,只能把气撒在那张刺眼的圣旨绢帛上。每次路过正厅看见供在案上的圣旨,他都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流,不响,但坐在他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屑。
拜堂那天梅博也去了,站在人群最后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新郎官穿着月白新袍,襟前别着一朵野菊,腰间背后佩了四把刀,和三胞胎对拜时额头碰了额头。满院子的人都在鼓掌,梅博没有鼓掌,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的冷哼。
从那天起,梅博在任何场合见到岄,都会冷哼一声。中秋家宴,梅霆让岄坐在主桌,梅博坐在斜对面,整顿饭没有正眼看过岄一眼,只在岄给梅宸铄夹菜时又哼了一声。
除夕祭祖,岄以梅家姻亲的身份站在祠堂外——祠堂他进不去,因为族规规定只有梅姓血亲和原配正妻才能入祠,岄是男人,又是三人的共同配偶,按哪条规矩都排不上号。但他也不在意,就站在祠堂外的银杏树下安静地等着。
梅博从祠堂里出来时经过他身边,看到他肩头落了雪,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哼了一声,拢着袖子走了。岄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礼节周到,不卑不亢。
这桩婚事后的第二个年头,梅博在梅府后花园里亲眼看见了一件小事。那天他来梅府找梅霆议事,走到后花园的月门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有人拦他,是因为他看见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岄坐在石凳上,膝上摊着一本医典,正低头翻看。他的腹部已经隆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穿着月白的宽袍,衣料被春风吹得轻轻拂动。梅宸铠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核桃,剥好一个就放在他手心里。他吃完一个,梅宸铠就再剥一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新叶洒在石桌上,斑驳的光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一阵风吹过来,把医典的书页吹乱了,岄伸手去压,梅宸铠已经先一步伸手替他压住了,动作比他还快。
梅博站在月门后,看着这一幕,喉咙里习惯性地酝酿了一声冷哼,但那声冷哼没有发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出来。也许是那天阳光太好,也许是梅宸铠剥核桃时专注的侧脸让他想起这孩子小时候蹲在祠堂门口剥花生喂麻雀的样子,也许只是那个低头翻书的男人腹部的弧度让他恍惚间意识到——这个人怀的是梅家的骨肉。
梅博最后还是轻轻哼了一声,但是转身从另一条路绕走了。
那天晚上梅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修了半辈子的族谱摊在案上,翻到梅宸铄、梅宸铮、梅宸铠那一页,旁边空着一栏“配偶”。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许久,最后又把笔搁下了。
又过了几年,兰竹和兰桂已经会满院子跑了。那年中秋,梅霆在梅府摆了家宴,族中亲眷来了不少。梅博照例坐在主桌最靠里的位置,端着一盏茶,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全场的神态。
兰竹从银杏树下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跑到岄面前奶声奶气地喊“爹爹,花花”。岄蹲下来接过那朵花,别在兰竹的衣襟上,又伸手替他把跑乱的头发拢了拢。兰桂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只被梅宸铠补过无数次的布老虎,走到梅宸铄身边拽了拽他的袍角,举起布老虎让他看——老虎的耳朵又掉了。梅宸铄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针线包,穿针引线,把布老虎的耳朵重新缝上,针脚细密整齐,缝完还拉了两下确认牢固,才递还给兰桂。
梅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见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画面,只是一个孩子给父亲送花,另一个孩子让父亲缝布老虎,坐在岄旁边的梅宸铮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往岄碗里夹菜。这些年梅宸铄添了几道细纹,梅宸铮的鬓边也生了几丝白发,连梅宸铠的眼角都有了笑纹。
梅博不知道的是,梅宸铮给岄夹菜的动作和当年在北境营帐里把羊肉汤推到他面前时一模一样,梅宸铄替兰桂缝布老虎的神情和当年在书房里替岄包扎伤口时一模一样,梅宸铠蹲在桂花树下教兰竹翻跟头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嘿嘿直笑的傻样子,和当年在凌云阁门口一家客栈一家客栈找岄时也一模一样。
梅博只知道,他喉咙里寻常酝酿的那声冷哼,突然就发不出口了。
席散后,梅博独自站在后花园的月门外。岄正巧从正厅出来,两人在月门下打了个照面。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出了一道银边。
岄依旧是恭敬地微微欠身。梅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那句憋了太久的“你怎么还不改嫁”,也许是另一句更说不出口的什么——但最后还是只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流。
“晚辈告辞。”岄转身要走。
“……天冷了。”梅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生硬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多披一件。梅家的人,不能冻着。”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个轻浅的弧度。他拢了拢肩上那件灰鼠皮厚氅,然后穿过月门,走进了满庭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