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怀孕是在婚后的第一个暮春发现的。
那天下午岄坐在桂花树下翻医典,梅宸铠从镖局回来,顺路带了新出炉的芝麻糕,油纸包还没拆开,芝麻香就飘了半个院子。他把芝麻糕放在石桌上,岄看了一眼,拿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他放下医典,起身走到桂花树旁,扶着树干吐了。
梅宸铠吓得芝麻糕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岄吐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眉头微皱,开始给自己诊脉。片刻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把滑到胸前的长发往肩后一拨,重新拿起医典,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没事”。
梅宸铠不敢信岄口中的“没事”,他把地上那半块芝麻糕捡起来扔进泔水桶,飞一般冲出兰宅去太医院请人。他想请孙思济,但孙思济早发配岭南了;想请院判,又觉得院判太慢;最后拽了一个最年轻、腿脚最快的太医,连拉带拖地弄回了兰宅。
太医诊脉时,梅宸铠蹲在软榻边紧紧攥着岄的手。梅宸铄站在太医身后,双手交握在袖中,表情平静,但握着的手微微发抖。梅宸铮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一言不发,眉间那道竖痕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太医把完脉,又换了只手重新把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被梅宸铠拽歪的衣领,对着一屋子面色凝重的男人说出了诊断——“恭喜三位老爷,夫人这是喜脉。”
梅宸铠松了很大一口气,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又重新攥紧了岄的手,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通红,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不是芝麻糕有问题”。岄靠在软榻上,把医典翻了一页,语气依旧平淡:“芝麻糕没问题,是我怀了。”
“你知道?”
“比太医早十天。”他把医典合上放在膝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恶作剧的光,“本来想等过了头三个月再告诉你们。怕你们大惊小怪。”
梅宸铠的喉结滚了又滚,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只是把额头抵在岄的手背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笑完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说了一句“我要当爹了”,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一身的力气往哪儿使。
梅宸铄把太医请到正厅详细询问了双性人安胎的注意事项,问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回来后从书架上翻出所有关于妊娠的医典,开始在灯下逐页批注。
梅宸铮从门口走进来,在软榻边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滑落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披在岄肩上,说了句“以后别碰冷水”。六个字,但他的手指在薄毯边缘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岄把薄毯拢了拢,“你们三个,一个要当爹了就开始傻笑,一个要当爹了就开始翻医典,一个要当爹了就开始管东管西。”三胞胎同时看向他的时候,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兰家灭门时我五岁,竹山的师兄师姐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我前面。我这辈子前二十年,身边所有人都走在我前面。后来有了你们,有了凌云阁,有了兰宅——我想让兰家的血脉延续下去,想让梅家的血脉也延续下去。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因为我受够了身边没有人。我想让这座院子里多几个人,多几个声音,孩子越多越好。”
三胞胎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梅宸铠憋不住,“越多越好是几个?”
“先两个。”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这次顺利的话,以后再生。”
梅宸铄和梅宸铮几乎同时开口,一个说“你的身体不一定能承受第二次”,另一个说“一次就够了”。岄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眼底的光很亮。“先把这个生下来再说。”
第一次怀孕安胎的过程并不顺利——他的经脉被寒热双毒侵蚀了二十多年,虽然毒已解,根基却比常人脆弱太多。前四个月吐得几乎吃不下东西,后四个月腰疼得整夜睡不着。梅宸铮每天用北境军营里学的推拿手法给他揉腰,梅宸铄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熬各种不苦的安胎药,梅宸铠每天从镖局回来都带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有时是城南的酸梅汤,有时是城北的糖炒栗子。
到了临产那个霜降夜,岄在产房里待了一整天,三胞胎在门外把青石板踩出了好几道浅痕。傍晚雪停了,稳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龙凤胎,一男一女,大人平安。岄靠在产床上,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但他低头看着怀里两个皱巴巴的小脸时,那个表情是梅宸铠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深刻的满足,像是一个独自在风雪中走了大半生的人,终于走到了自己亲手点亮的灯火前。
五年后,岄三十五岁。兰竹和兰桂已经会在桂花树下追逐打闹,兰竹的个子终于追上了妹妹,兰桂的词汇量已经从“缉拿”扩展到了“案卷”“物证”“传讯”——全是梅宸铄教的。一切都很好,直到岄在某天清晨喝粥时忽然放下筷子,走到桂花树旁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梅宸铠正蹲在院子里给兰竹削新木刀,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冲过来扶住岄,声音都变了调:“上次也是这样——你是不是又——”岄把他推开,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搭了搭自己的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他,说了四个字:“你又要当爹了。”
这次三胞胎的反应和五年前截然不同。梅宸铠没有再笑着来回走——他的脸刷地白了。梅宸铄没有再翻医典——他把医典放在桌上,按在书脊上的手指在抖。梅宸铮没有再说什么“以后别碰冷水”——他走到岄面前,低头看着他,眉间那道竖痕深得像是要把人劈开,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不要了。”
岄靠在桂花树干上,看着面前三个人。“我知道风险,但我想要。”
“上一次怀孕你的腰疼了四个月,最后一个月连下床都困难。你的经脉根基比常人脆弱,每次怀孕都会消耗大量气血。你今年三十五岁,不是二十九岁——”梅宸铄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岄的表情。
岄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覆上去,然后抬起头,眼睫微微垂着,嘴角却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就是因为三十五岁了,再不生就来不及了。”
三胞胎沉默了。梅宸铠蹲在地上用手掌捂住了眼睛。梅宸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雪吹了千年的山。梅宸铄摘下官帽放在石桌上,走到岄面前。“我们怕的不是孩子。是失去你。”
“我知道,但我的命硬。”岄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发冠理正,手指沿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然后又看了看梅宸铮和梅宸铠,声音轻而坚定,“从琼图手里活下来了,从百花图下活下来了,从情蛊里活下来了。一个孩子而已,他不会比我更厉害。我当年答应过梅宸要好好活,好好活不只是活着——是想要什么就去要。我想要一个姓梅的孩子。”
梅宸铠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红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岄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就一次。生完再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