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笑了笑。那笑意很轻,落在梅宸铠眼里却比什么都重。“好。”
第二次怀孕比第一次艰难得多。岄的孕吐从第一个月持续到第六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梅宸铮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鱼,回来炖汤,炖好了端到岄面前,岄喝两口又吐了。他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把碗放在灶台上,一个人站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剖了一条鱼。
梅宸铄每天为岄请一次脉,用一本新的册子专记岄的脉象变化。岄笑他写的比太医院的脉案还仔细,他却没有笑,只是把每一页都写满,然后翻到下一页。
梅宸铠的镖局几乎全交给了副手,他整日守在兰宅,哪里也不去。有一回岄吐得直不起腰,靠在桂花树干上闭着眼睛喘气,他把岄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替他顺气,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捂热,声音闷闷地说“我帮你生就好了”。
岄缓过劲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是双性人还是我是双性人?”梅宸铠难得没有接话,只是把怀里的芝麻糕收起来。从那以后,兰宅再也没有出现过芝麻糕,因为岄闻到芝麻味就会吐。
叶宁隔三差五来送安胎的药材,每次都红着眼眶回去,跟刘云舟说先生瘦得太厉害了。阿九把药方改了好几版,每一版都更温和一些,但岄的体质对药性的吸收也越来越差,再温和的药喝下去,能留住的部分也不足一半。
孕第七个月,岄在一个清晨忽然昏倒。当时他正蹲在桂花树下给兰桂系鞋带,刚要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树根旁。兰桂吓坏了,她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转身跑进正厅喊爹。
梅宸铮正在厨房热粥,听到兰桂的声音扔下锅铲冲出来,把岄抱回房里时他的额头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梅宸铄从大理寺赶回来时官帽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一路上撞翻了一把竹椅和兰竹堆在廊下的积木。梅宸铠从镖局一路狂奔回来,靴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发觉。
太医来了三个,扎了半个时辰的针,岄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围着三张脸——梅宸铄眼下一片青黑,梅宸铮额头上有撞在门框上留下的红痕,梅宸铠攥着他的手,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三个,”岄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他还是努力笑了一下,“脸色比我还像要生了的。”
梅宸铠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在岄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梅宸铄站在床边,转身走出房门,片刻后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进来,没有提他在厨房里等药煎好时一个人站了很久,也没有提那本脉象册子上最新一页的字迹被水渍洇得发皱。梅宸铮低头看着岄,说了三个字:“剖腹产。”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也不能让岄再冒一次命悬一线的风险。
岄摇了摇头。“还有两个多月。我能撑住。”
“你昏倒了。”
“昏倒而已,怀兰竹兰桂的时候也昏过。”
“那次不一样。”梅宸铄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次你的身体底子比现在好。这次你孕吐持续了四个月,气血亏损太严重。如果再来一次大出血——”
“我说了,我要这个孩子。”岄把手从梅宸铠手里抽出来,覆在梅宸铄的手背上,又伸手轻轻碰了碰梅宸铮眉间那道竖痕,“我不会死的,我有你们。”
生产那天是腊月初九,大雪封门。稳婆在产房里忙了大半夜,三个男人又在门外把青石板踩出了一道道新痕。这一次比六年前更漫长,产房里传来的每一声压抑的呻吟都像是在他们心口上剜一刀。梅宸铠蹲在门槛边,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直在抖。梅宸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案卷前失去过冷静,但今夜他不敢睁眼。梅宸铮从头到尾都站着,双臂交叉,指甲陷进手臂内侧,渗出暗红的血痕。天快亮时,产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推开门,满脸喜气,说是个小少爷,大人孩子都平安。梅宸铠噌地站起来冲进去,梅宸铄跟着走进来,梅宸铮最后一个进去,走到岄床边蹲下来,把那只从北境带回来的旧水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他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淡蓝襁褓里的婴儿,婴儿很壮实,哭声震天,比他哥哥姐姐当年加在一起还响。岄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兰竹和兰桂踮着脚尖趴在床沿看弟弟,兰桂伸手碰了碰弟弟的脸,缩回来,又碰了一下,仰头问岄弟弟叫什么。岄看着怀里那个哭声震天的大胖小子,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梅兰。”
“为什么姓梅?”兰竹问。
“因为梅家也是家。”岄说着抬起头,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个人,“兰家两代单传,到你们这一代有两个。但梅家的血脉不该断在我这里,所以这个孩子姓梅,叫梅兰。兰花的兰——既是梅家的孩子,也是兰家的孩子。”
稳婆走后,三胞胎围在床边,梅宸铄握着岄的手腕搭脉,梅宸铮把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梅宸铠把薄毯盖在岄身上。岄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趴在床沿的兰竹和兰桂,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生了。”
三胞胎同时转头看他。梅宸铠的反应最大——他愣了一下,然后长舒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岄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你终于肯说了”。梅宸铄垂下眼帘,把岄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本终于读到了平安结局的书。梅宸铮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旧水囊往床头柜上又推了推,确保岄一伸手就能够到。
岄确实深表遗憾。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偶尔会在桂花树下看着梅兰追在哥哥姐姐身后跑,不经意地感慨一句“再生一个就好了”。梅宸铠每次听到这话都会立刻把他从桂花树下拉走,转移话题。梅宸铄会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双性人连续怀孕的风险数据和太医院最新出的产科医典新增条例。梅宸铮会直接把他打横抱回屋里量体温。
整个兰宅都默契地达成了统一战线——坚决杜绝第三次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