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澜抬眼时,裴玉凝的脸已压到咫尺。
这张脸他看了整十年——南岳宫墙里养出的金枝玉叶,笑时眼尾弯成两鉤新月,素来是温软乖巧的模样。
可此刻这张脸浸在怨毒里,眉梢眼角都拧著偏执的狠劲。
“清澜哥哥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她一字一顿,“三年。整整三年。”
“三年前也是这般晴好春日,我身披十里红妆入北朔。皇兄说,北朔帝王少年成名,杀伐果决,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以我的容貌心计,必能宠冠六宫,坐稳后位,替南岳守好这道姻亲防线。”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踏进宣政殿的第一眼,就看见他了。玄龙袞服,十二旒冕,端坐在龙椅上比传闻里更冷更俊。我那时想,这样的人,合该是我的。”
裴玉凝话音一顿,眼尾的怨毒淬得更亮,“可他自始至终,一眼都没看过我。他的魂,打从进殿起,就黏在你身上了。”
谢清澜指尖微蜷。他自然记得那日。
金殿排班,百官屏息,他以南岳送亲使立在使团之首,正躬身行礼,忽闻御案之上“噹啷”一声脆响。
他抬眼,正撞进萧景渊眼里——那帝王打翻了鎏金酒盏,琼浆漫过金砖玉缝,他竟浑然不觉。
那双淡色眼眸越过盛装的和亲公主,直勾勾钉在他身上,只对视一瞬,他便慌忙垂眸,错开了那道灼人的目光。
“我嫁进北朔三年。”裴玉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年。你可知那是什么滋味?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子——他年轻,英俊,手握天下权柄,可他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疼惜。一次都不曾。”
“我是和亲公主,是他亲封的寧妃,可他连我的宫门都没踏过。后宫空置,他谁的门都不进,偏生往你这揽月阁跑。跑了三年,碰了三年冷钉子,倒甘之如飴。”
“你整日冷著张脸,连个笑脸都吝嗇给,可你越是对他冷若冰霜,他越是恨不得把心剜出来双手捧到你面前。”
她语速快了起来,指尖死死攥著帕子,咬牙道:
“我日日听著太监来报——陛下又去揽月阁了。陛下在揽月阁外站了一整夜。陛下搜罗了南岳的山珍海味悉数送去揽月阁。陛下在御书房里亲手雕了一根玉簪,上面刻的花样是南岳才有的寒兰。”
“寒兰。”
她咬著这两个字,齿间都浸著恨:“我才是南岳的公主。寒兰是南岳的国花。可他自始至终,只记得你!”
谢清澜只觉心口更疼。
萧景渊送过他无数珍宝,去岁生辰那支羊脂玉簪便在其中。他当时嫌玉色太润,刻纹繁冗,不合自己心性。萧景渊倚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只说是从贡品里隨手拣的,他便也没放在心上,隨手搁在了妆奩最深处。
原来竟是亲手雕的。
早知道……该多戴几回的。
他正神思恍惚,腕上忽然受力,整个人被拽离桌案,脱力跌坐在地。毒已经顺著血脉漫开,他浑身骨头缝里都泛著冷,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
裴玉凝猛地攥住他前襟,嗓音劈得尖利,几乎是嘶喊出来:
“凭什么?!”
“我裴玉凝哪里比不上你?我费尽心思求而不得的东西,凭什么你总是能轻易得到!”
“为什么这些人都像狗一样往你身上扑?!”
谢清澜的意识正一点一点消散,可裴玉凝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扎进耳里。
他想不通,自己一手照拂长大的孩子,为何怨他至此。
“我早想杀你。”裴玉凝鬆开他的衣襟,直起身来,语气平静下来,“从入宫的第一个月便想了。但你可知,他把你保护得有多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誚:“你大约从来不知道——揽月阁周遭,三百影卫日夜轮守,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北朔顶尖死士。为首的夜七,是他从尸山血海里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我和皇兄派去的人,全死了。”裴玉凝轻轻笑起来,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自嘲,“三年,无数次试探,无一成功。三百个人,日夜轮守——哪怕他去上朝、去祭天、御驾亲征,那三百人都不会撤。”
“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
血顺著谢清澜的眼角滑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的,但他不知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