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刚过,天还浸在浓黑里,驛馆的院门便被叩响了。
谢清澜披了件素色暗纹外衫起身开门,廊下立著总管太监高安,身后四名小太监垂手屏息,每人掌中托著朱漆托盘,上头码著簇新的素锦常服、几瓶凝香膏,另有一方端砚、半罐蒙顶茶芽,皆是他素日用惯的物件。
高安见他出来,连忙侧身避让,捧著明黄圣旨赔笑道:“丞相不必多礼,陛下有口諭,免了虚礼,奴才这就宣旨。”
他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北朔南岳和亲盟成,永修睦好。適逢朕承位十载、北朔立朝百年双庆,特留南岳使团留京观礼,礼毕再行归国。钦此。”
宣罢,高安双手將圣旨奉上,又道:“七日后便是大典。陛下说驛馆人多嘈杂,恐委屈了丞相,特意命奴才收拾了宫中一处静院,请丞相移驾暂住,也方便大典前后往来。”
谢清澜接过圣旨,绢布上还沾著那人身上的龙涎冷香,面上神色分毫未动,心底却觉可笑。
昨日还冷著脸拿邦交规矩压他,命他三日內启程归国,转头就编出个“双庆大典”的由头留人。
前世他在北朔三载,从未听过立朝百年与帝王承位凑在一处庆贺的规矩,这谎撒得拙劣,简直是把“不想放你走”五个字明晃晃摆了出来。
他没戳破,只淡声道:“臣遵旨。”
回身入內简单拢了隨身行囊,这才跟著高安往宫城去。
宫城千门万户,高安领著他一路往偏西走,越走越僻静。
朱红宫墙经了日晒雨淋,早褪成暗赭色,檐角琉璃蒙著薄尘,失了亮泽。脚下青石砖缝里浸著湿软青苔,风卷著落叶穿过长夹道,连个扫洒的宫人都见不著。
穿过两重月洞门,前头现出一座青瓦院门,高安收住脚步,躬身道:“丞相,到了。”
谢清澜抬眼,门楣悬著块旧匾,题著“听雪轩”三字,漆色斑驳起皮,瞧著至少十余年没翻新过了。
推门进去,院落比预想中敞亮。墙角倚著棵老梅,枝干虬曲,想来冬日里开起来应是满院冷香。正殿三间,偏殿两间,木窗欞擦得鋥亮,阶下无半分杂草,显是细细打扫过。窗台上摆著盆文竹,枝叶疏朗,长势正好。
高安领著他前后看了一圈,吩咐小太监將托盘里的物件归置进內室,才垂首道:“丞相先歇著。陛下有旨,丞相在宫中行动自由,不必拘著宫礼。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外头当值的宫人便是。”
行动自由。
谢清澜指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把这四个字嚼出点异样的滋味。
前世他被扣在北朔,萧景渊將他囚在揽月阁——那是宫里最靠近御书房的殿宇,取“举手揽月”之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院门都不许他踏出去半步,恨不能把他拴在身上,睁眼就能瞧见。
这一世倒好,先给了满宫行走的自由,再把人扔到这犄角旮旯的冷僻院子里,离御书房少说大半个时辰脚程,说是冷宫都有人信。
也不知这人是真收了性子,还是憋著別的算盘。
他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高安行过礼,带著宫人悄无声息退出去,院门吱呀合上,满院只剩风扫梅枝的轻响。
谢清澜立在廊下,目光扫过老梅虬结的枝干,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
七日。他只有七日。
他得留下来。
萧景渊既然费尽心机编了这么个蹩脚由头扣人,总不至於真的一面都不肯见。
接下来整整三日,谢清澜没踏出听雪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