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死的时候他才八岁。他记得母妃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握著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景渊,你以后……不要像你父皇那样。”
他不懂,问母妃:“哪样?”
母妃没有回答。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手从他掌心滑落,再也没有握紧过。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懂了母妃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景安帝萧恆,北朔第四代皇帝,武功盖世,开疆拓土,文治武功皆是出类拔萃。可他有一个毛病——他好色,好到了一种病態的程度,看上的女人,不管是谁,不管愿不愿意,一定要弄到手。
萧景渊的母妃沈氏,原本是朝中大臣沈崇的妻子。沈崇与沈氏少年夫妻,恩爱甚篤,在京中是有名的佳偶。景安帝在一次宫宴上见了沈氏一面,便再也放不下。
他寻了个由头,构陷沈崇谋反,满门抄斩。沈崇的人头掛在城门上掛了三天,沈氏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宫。
沈氏不从。
她绝食,她撞柱,她用碎瓷片割腕,她抱著沈崇的灵位哭了三天三夜。景安帝不杀她,不打她,不骂她——他只是把她关进了听雪轩。
听雪轩,北朔皇宫里最偏僻的冷宫。
夏无凉风,冬无暖炭,春天院中的老梅开了花,花瓣落了满地也无人清扫。沈氏被关在里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朵被剪断了根的花,慢慢枯萎。
后来她有了身孕。
萧景渊不知道那是母妃自愿的,还是父皇强迫的。他不敢问,也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他只知道母妃怀了他之后,不再绝食了,不再撞柱了,不再用碎瓷片割腕了。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养胎。
她是在为他养身体。
母妃生了他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听雪轩太冷了,冷到她月子里受了风寒,落了病根。太医说是气血两亏,需要好好调养,可景安帝那时已经有了新宠,哪里还记得冷宫里这个年老色衰的旧人。
沈氏在听雪轩里住了九年,死了。
临死前,她把萧景渊叫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玉佩温润通透,是她入宫时唯一带进来的东西,沈家的传家之物。
“景渊,这枚玉佩,你收好。”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以后……若你有了心爱之人,便將这枚玉佩赠予他。”
“心爱之人?”萧景渊那时还小,不懂母妃说的心爱之人是什么意思。
沈氏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母妃不知道你將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贵是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真心待他,不要像你父皇那样……”
她没有说完。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说完。因为每一次说到这里,她就会咳,咳得喘不上气,咳得脸颊泛起病態的红。
萧景渊握著那枚玉佩,跪在母妃床前,郑重地点头。
可他那时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真心待他”。
他只知道,父皇想要什么,就去抢。抢来了,就是自己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皇帝,也没有人敢拒绝皇帝。
他是皇帝的儿子,他骨子里流著景安帝的血。
后来他杀父弒兄,登基为帝,坐在那把龙椅上,手握天下权柄。他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他以为他不会像父皇那样——他不要三宫六院,不要佳丽三千,他要的从来只有一个。
可当那个人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和父皇当年在宫宴上看见沈氏时的念头,是一样的。
占有。
那个念头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从他胸腔里撞出来,撞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於是他和父皇做了同样的事。
他强占了那个人。
他把那个人关在揽月阁里,日日夜夜守著,以为这样就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