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像从花影里慢慢流出来的。
她站着没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得见,却碰不着什么,指尖从风里穿过去,只留下一点凉意。
再抬头,四周景象已彻底变了。
这不是朱楼。
是一方庭院。
青石铺地,廊檐低垂,墙角种着修得整齐的花木。庭中一株海棠开得正盛,花枝压得低低的,粉白花瓣一片接一片,被风吹下来,散在石桌、台阶,还有树下那人肩头。
树下坐着个男子,一身墨青长袍,背脊挺直,十指覆在琴弦上。
他弹得不急,指法干净利落,琴音却不冷。落在耳边时,像是把人心口最软的那一点慢慢拨开了。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子。
淡粉衣裙,乌发松松挽着,侧脸映在花影里,连低头时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温柔得过分。
江落尘呼吸微顿。
那男人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瞽鹤川后来的影子。至于那女子——她还没见过胭脂海棠完完整整的脸,可不知为何,一眼就认出来了。
“《缘起》。”
阮卿寒的声音从识海里浮上来,很轻。
“她最得意的一幅。”
江落尘没接话,只往前走了两步。脚踩过一地海棠花,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她伸手去碰那石桌,手掌径直穿了过去。
她只能看。
琴声还在继续。
树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那种安静并不难熬。风吹过时,海棠落在男子袖上,他没去拂;落在女子发间,女子也没伸手拿。像是都舍不得惊动这一刻。
江落尘站在一旁,莫名把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刻,画面一转。
海棠庭院像被人轻轻拂散,花影、琴声、石桌,都淡了下去。再凝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一间画室里。
窗外落着雨。
雨丝细密,打在芭蕉叶上,声音连成一片。屋里却暖得很,炭盆烧着,铜兽香炉吐出极淡的白烟。几面墙上挂满了半成的画,有人像,有山水,还有一幅只勾到一半的仕女眉眼,墨色还没干透。
案前立着个女子。
她背对门口,袖口挽起一截,正低头调色。石青、朱砂、花青在小瓷碟里一点点碾开,她手腕很稳,发尾却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腰间。
这时,她还是完完整整的。
没有伤,没有火痕,也没有后来那层死死裹在身上的冷硬。
门外传来两声叩响。
“进。”
她没回头,嗓音也淡。
门被推开,一个青衫男子抱琴走了进来。衣袍被雨气沾得有些潮,站在门口时,却仍是干净端正的。
江落尘看过去。
是瞽鹤川。
不,是还没有焚目、也没有“断瞳客”这个名字的瞽鹤川。
他朝案前的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在下瞽鹤川,冒昧登门,想请海棠姑娘为我作一幅画。”
胭脂海棠仍旧低头调色,半晌才淡淡问:“花落坊求画的人不少。我为何要替你画?”
她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
瞽鹤川也不急,只把怀里的琴轻轻放在一旁,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那些未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