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作甚,我又不是老虎,我不吃人!我进去拿碗。”
他气鼓鼓地走向伙房,只听哐的一声,他头撞上了门框。他也不喊疼,迅速弯下腰钻进门里。
杨元昭踩着宋南章的脚步,慢慢踱进院中。他抬起头,跟端碗筷出来,站在廊下的袁擎视线撞了个正着。
杨元昭身形消瘦,面容苍白,他手持拂尘,身上的铠甲换成了道袍。他双眸无波无澜,脸色煞白,紧紧抿着的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某一瞬间,袁擎甚至有些晃神,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风华正茂、声名显赫的希夷真君,而是一个毫无生机、行将就木的老道。
因脸色过于苍白,衬得他额上的伤疤格外醒目。
这疤,想必是他为宋二面圣求情,被皇帝老儿用砚台砸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因为他被禁足,在玉清宫的典籍房里关了一个月,今日才放出来。快两个月不见天日,别说弱不经风的小羊羔子了,就是他袁擎这般的壮汉也轻易吃不消。
袁擎慢慢湿了眼,心底的坚冰化成了一滩水。
袁擎走到石桌前,跟袁宁一起摆碗筷,瓮声瓮气地说:“还站着干吗?吃饭!专为你做的素锅子。”
宋南章笑了笑,领着杨元昭到井边净了手,跟袁宁见过礼,自己又回房换了身便服。等他出房门时,石桌前分别坐着杨元昭、袁擎兄妹三人。杨元昭和袁擎坐对面,他们避开对方的视线,也不搭话,倒是袁宁坐在他二人中间,满面笑容,落落大方地跟杨元昭说话。
防风还在火堆前忙碌着。
火上这会架着一个方形烤盘,烤盘上摞着七八张从苏老店里买的胡饼,张张大如脸盆,麦香扑鼻。这就是晚上的主食了。
羊腿已经烤得烂熟,被移到另一张烤过的温热烤盘上,防风手起刀落,全羊在他刀下骨肉分离,肉再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肥瘦相间、厚薄均匀地码在盘上。
唐文吉蹲在一旁,不时发出赞美防风刀功的惊叹声,顺便偷吃。
胡饼烤出焦香,防风把饼盖在羊肉上,说:“好了”。唐文吉已带好手衣,他咬牙大喝一声,半蹲下扎了个马步,吃力地端起烤盘。
短短几步路,他大腿打颤,脸憋的通红,好在最后有惊无险,烤盘一张饼没洒,好好放到了石桌上,占了大半张桌子。
宋南章搂起防风不用的杌子,跟过去挤到袁擎和唐文吉中间。
防风留了一张饼和一只扎着短刀的大羊腿,盛了两碗热汤,一手端食盘,一手擒烛台回了房间。阿爷怕生怕吵闹,他要回房陪阿爷用饭。
不用唐文吉招呼,烤盘一上桌,每个人手上立刻多了一张饼,一柄长柄铜勺从唐文吉手里,依次递到袁擎、袁宁、宋南章手里,胡饼微卷,满满一勺肉铺上去,一口咬下,胡饼的酥脆裹着羊肉的肥美多汁,一点不干口,咀嚼起来,舌头还能品到调料的辛麻咸香,又入味又饱足。再配上一口药膳素汤,清甜解腻,美味到说不出话来。
袁擎狼吞虎咽,边吃边加肉。唐文吉眯着眼,一个劲地夸:“香,太香了,防风烤炙的羊肉真是绝了,饼夹肉,这才是羊肉最香的吃法——大马猴,你慢点吃,给我留张饼,你别一个人吃光了。”宋南章和袁宁吃相相对安静和斯文,但也是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袁擎一口气吃光一张饼和起码两斤的肉,他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决定中场休息,喝碗汤,吃点菜蔬消食。
他拿勺子盛汤,却看到杨元昭呆呆坐着,手上的饼只咬了一口,面前的汤也只喝了两三口。
“咋了,你怎么不吃?嫌干吃没味啊?”
袁擎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同在宫中进出,二人在不同的场合见过好几次面,袁擎总是装不认得,这是七年来,两人第一次同桌说话。
杨元昭受宠若惊道:“没,没,不干。”
其他三人也转眼看他。唐文吉打趣道:“谁叫你跑去当道士呢,该你没口福,只能干吃饼。”袁宁放下手上的小半张饼,起身往铜锅里倒了几盘菜,贴心地叫杨小将军多吃菜。宋南章想了想,放下手中的肉饼,道:“防风那里还有半罐子鲊酱,是他家乡的土产,又咸又鲜,最适合蘸饼吃,我去拿。”
宋南章还没站起来,杨元昭小声阻止了他,“不用。我能吃。”
四人不解地盯着他。
杨元昭稍稍提高了音量,“我拜在龙虎山张天师门下,入的是正一教。”
袁擎皱眉道:“嗯,所以呢?”
“正一教跟佛教不一样,我们不忌荤腥,羊肉我能吃。”
四人愣了。
袁擎拍案而起,“你怎么不早说?”
杨元昭吓一哆嗦,只听袁擎续道:“你早说呀,早说我们就做羊肉汤锅了,防风做的羊肉汤锅鲜美无比,比炙羊肉还绝。还有啊,怕犯了你的忌讳,我们说好喝汤不喝酒。你欠我们一顿大酒!”
“那,改天我请你们去乾楼吃鱼羊宴,喝羊羔酒。”
袁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坐下前嘟囔了句,“这还差不多。”
唐文吉竖了个大拇指,眉飞色舞地捧场道:“乾楼可是上京七十二正店之首,百般珍羞味,一饮费万钱,他家的酒菜出了名的精贵。小爷我算是有钱人了,可每次去乾楼请客,结账时还是觉得肉疼。论家底,还是国公府厚,杨小公爷大方!”
袁宁举手笑道:“听者有份,我也要去,阿兄,你们约好时辰了记得叫我。”
宋南章也笑得温软,拿起沾满肉汁的铜勺,递给对面的杨元昭。
杨元昭接过铜勺,舀了半勺肉,仔细地铺在手中的胡饼上,低头咬一小口,麦香和肉香在口中同时炸开。被幽禁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苍白的脸上首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